师妹怎么是块木头_离涧秋【完结】(149)

  他想起自己的院子坐落在后山很高处,坐在院中央往外随意一望,便可看见每日清晨各个弟子练习术法的演练场。

  修行之人很少需要睡眠,用来睡眠的时间亦变为静坐悟道,默诵心法,涤荡杂念的大好时光。

  倒是上山不久的师弟师妹们尘缘颇重,更需要睡眠。

  彼时的苍远渡也不需要睡眠,因为将眼一闭,便会看见父亲的背影。

  他睡不着。

  后来他发现,自己渐渐地失去了疲惫,也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他想用奔涌不息的岁月埋葬心中的苦闷,可苦闷却慢慢在暗处发酵。

  他想问问苍暮醉,为何要带给他一场突兀的死别。

  昆仑三三两两的闲言闲语落进了小苍远渡的耳中,他听到,是姐姐放的毒害死了苍家,然后姐姐一个人逃跑了。

  他确实没有找到姐姐的踪迹。

  狂风骤雨席卷而来,小苍远渡已经准备好被浇透。

  可有人将伞向他倾斜,给了他一个去处。

  他有了新的归处,乾门。

  但昆仑的家彻底化作“无”。

  他也曾想过午夜梦回,在梦中见一见父亲和母亲的脸,和众人嬉闹玩耍,做回昆仑人口中的“苍家之子远渡”,带着苍家满门救济天下苍生。

  可惜他怎么也睡不着,小苍远渡失去了睡眠。

  不需要休憩的谪仙人偶尔眺望一下师门全景,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演武场,不作半分停留。

  前辈们不需要演练。

  师弟师妹们起不来。

  于是他便静静地守着月亮浮起又落下,再等着日出将冷峭的后山染上几分暖色,等到师弟师妹们睡饱后,演武场上断断续续传来几声人语,他才会起身下山,踏着清风,随着鸟鸣,当好他这“乾门首席大弟子”。

  日复一日,他从沉默寡言的天之骄子,长成了光风霁月的正道魁首。

  翩翩君子,温润儒雅,仙门楷模。

  岁月在呼吸之间流转,苍远渡就这样送走了许多更迭的日月,看着乾门的师弟师妹们越来越多。

  当然,他只做好身为师兄的本分,亦不多作停留。

  这位声名在外的乾门首席,在同门的眼中,是个捉摸不透的存在。

  他好像很少出现,又好像无处不在。

  光风霁月的谪仙人依旧在山上,守着日月。

  明悟世间诸多悲欢离合,爱恨遗憾,心境早已通透到可以包容万物。

  包括生死的隔阂,都在斗转星移间被抹平。

  他参透了天道法则,世间因果。

  繁华衰颓皆若云烟,而他成了天地间行走的一抹雪。

  直到某天。

  沉默许久的拂晓被清越的剑鸣声划破,将他一如既往的,神游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无师自通,折枝为剑,其气势如千军万马,能震动山岳。

  不知小小年纪的她为何会有这般磅礴的力量。

  但是苍远渡的目光轻而易举地就被这新来的小师妹攫了去。

  师尊懒惰,又将师妹放心地交给他带。

  苍远渡知道她从南山来,名为“栖梧”。

  栖梧,栖梧。

  他忽然想起自己院中也种有一株神树梧桐,择居此地时只想到后山安静不会被打扰,院中空着有些荒凉,便择了一株梧桐种在其中。

  新来的小师妹,又好像从尸山血海中来。

  苍远渡能感受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杀气,只有常年双手沾血之人才会散发出来。

  可师妹不像满手血腥的人,这样的反差有些古怪。

  他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

  后来真在授她术法时,南栖梧的悟性和刻苦是苍远渡生平仅见。

  她有着令人艳羡的天赋,过目不忘。

  乾门四季分明,南栖梧数年如一日,天不亮就在演武场挥剑。

  百遍,千遍,万遍。

  直到她所学足够熟练,足够完美,可以破解苍远渡给她布下的所有挑战。

  苍远渡总觉得师妹身上裹着一团迷雾,叫他看不真切。

  他有些担心师妹会走火入魔,故而愈发频繁出现在众人面前,常常伴在南栖梧身边。

  但她除了杀气重了些,好像没有什么不妥?

  苍远渡有些奇怪,分明是最该天真浪漫的年纪,南栖梧却已经比许多弟子沉稳。

  她也不喜欢说话,不需要睡觉,不出现在人很多的地方。

  热闹的乾门之内,他们二人应当是最有共同话题的了。

  只是南栖梧性格太过冷僻,顶多就是在人山人海中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身影,扯一扯他的袖角。

  谪仙人无奈地笑着垂眸。

  ……也罢。

  苍远渡默默守着她,亲眼看着她长大,以惊人的天赋一路跃至杀道,修行之路畅通无阻。

  南栖梧选择杀道一途既在他的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

  他原以为师妹沉默如木,无欲无求,无喜无悲,是天生适合无情道之人。

  可她说要还天下太平,要扫荡一切魑魅魍魉。

  一时间,南栖梧不分昼夜,雷打不动练剑的场景悉数涌入他的脑海。

  伴随着昆仑大雪封山,苍家尸体遍野的惊魂噩梦,令他许久不起波澜的心脏,泛起了思思涟漪。

  苍远渡的目光无声落在南栖梧素来冷傲的脸上。

  忽然,也想和她一起闯一闯,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她是来自人间的“元”,生来便要清洗人世间所有的恶念。

  *

  苍远渡缓缓地睁开眼,嗓音有些暗哑,轻声唤道:“……悠悠。”

  “嗯?”

  南栖梧正发着呆,估摸着才小半个时辰,苍远渡这是睡醒了吗?

  但她转念一想不太对劲,问道:“做噩梦了吗?”

  话音刚落,抱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似恨不得将她融进怀中,南栖梧真要被他的温度融化了,又道:“师兄,我还是喜欢凉凉的你,抱起来比较舒服。”

  苍远渡还处在半醒不醒的边缘,正在凝聚散得乱七八糟的思绪,听话只听一半,“你喜欢我。”

  南栖梧:“……”

  她的手背摸到了他的额头,摸到一层薄薄的汗,“真的做噩梦了吗?”

  她费了老大力气才转了个身,指尖凝出一缕光来,这才看得清苍远渡。

  墨发凌乱,衣襟半敞,露出大片冷白的锁骨。

  而他,胸膛正在急促起伏着,薄唇微张,一双凤眸挑起,衬得眼尾那颗红痣有些妖冶。

  整个人从温润的月光碎成了一朵糜艳的花,眼波流转,正直直地望着她。

  南栖梧被他摄魂一瞬,然后迅速支棱起身,将他凌乱的衣襟拢好,笨拙地揉上他的眼尾,轻声道:“别怕。”

  半梦半醒的苍远渡乖顺地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师妹……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的力道大得吓人,好像面前的南栖梧只是随时会消失的幻境。

  朦胧水色在苍远渡的眼中沁开,又顺着她的指尖淌了下去。

  见他这副模样,南栖梧有点揪心,于是俯身在他耳边承诺道:“我发誓不会离开你。”

  她轻轻拍了拍他,重新躺回去,“我去你梦中把你收拾邪祟,你安心休息吧。”

  南栖梧枕在他的胳膊上,见他还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苍远渡迟疑着开口,“……你不问我重伤又愈合的事吗。”

  一提到这个南栖梧的脸色就沉了几分,但她还是压下不好的冲动,道:“师兄,你会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对吧。”

  “你要是实在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她捏了捏面前人的脸,明晃晃威胁道:“但我不想看见你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了。”

  苍远渡长叹一口气,再度拥她入怀,唇瓣贴上她的颈侧,含糊道:“没有你,我该怎么活……”

  他一下一下拍着南栖梧的后背,“如你所知,我是大道,可逆转因果。”

  南栖梧点点头。

  “但逆转因果,我需代为承担其果,又幸亏天地生我养我,故而我只是暂时会失去灵力,断裂筋脉。”

  他种下了风亦眠和风绾,补上了诸多遗憾的小小一角,所以他得替风氏兄妹死一次,此乃其果。

  大道不灭,所以他可以再生,天地间的灵气会重塑他的躯壳。

  昔日的逆乾坤亦然。

  他的逆乾坤承袭苍暮醉,本来只是将人投放到各种幻境,让其分不清虚妄与现实,从而在混乱中将其击溃,或是为己所用。

  只不过他将逆转的范围扩了一番,从能逆空间,到逆时间。

  同样的,他需要承受一定的代价。

  昔日剥魂镇妄念,他便死过一次。

  怕南栖梧难过,所以他在镇压妄念之后,回溯了时间。

  “如果邪神真的再度降世,变得更强,”苍远渡额头与她相贴,“想来天道法则也会趁机干预,天要杀人,地要杀人,妖也要杀人,我要去牵制几方,维护秩序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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