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劳心劳力最多的人忙到这么晚,一口还没吃呢,他站在任何意义的制高点上,理所当然地奴役他的母亲和用人,帮他做饭还是炖汤。
游真原本没有要下楼去的,丁阿姨来敲门,说平陆咳得厉害,周母要给他炖梨汤,家里暂时没有梨,但是周母回来,周莲红有叫带一筐梨给小真吃的。明明就放在厨房岛台上,周平陆偏要阿姨来问一下游真能不能用她的,别吃了她到时候不答应,成年人口头承诺不能信,他要游真下楼来,当着周母和阿姨的面,亲自表态才算数。
游真一时心烦得很,才不要大晚上陪那个人疯。说他爱吃不吃,才倒回枕头上去。丁阿姨来拖小真起来,“我的小祖宗,你快下去吧,这么晚了,你越激他,他到时候再跑你房里来了。把你奶奶吓出个什么好歹来,别人不说,欧阳有谊那个老嫂子头一个要搞死平陆!小真,你就算是为了让那对母子不痛快都得有点心计起来啊,平陆失了势,欧阳冲可就是你奶奶唯一的指望了,你甘心么,能把周家攥手上还是看着仇人痛快,你觉得哪个更上算!”丁阿姨也是没辙了,只能半买半送地捣糨糊了。
刚才平陆进门那架势,周母看上去都怕,叫人毛骨悚然又生人勿进,仿佛不是归家,分明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丁阿姨更是没见过。正是因为这样才吓人,她反倒是佩服小真了,不费一兵一卒抵得上敌方千军万马。再开了窍了,还得了。
游真气得脑袋嗡嗡的,她爬起来,还没忘穿好内衣、套上卫衣,下了楼,她径直走进了厨房,外头已经快十一点了,周平陆一身正装靠在岛台上啃一个没削皮的苹果。
游真走过去,从那草编的篓子里拿出几个翠冠梨,认认真真搁到需要喝梨汤的人手边,周母就在一旁,她殷勤地要给老二煮她最擅长的草头馄饨。
周平陆神色凛然,问下楼来的人:“答应给我了?”
游真下来的急,她头发都没理好,周平陆一只手吃苹果,一只手才要替她别好头发的,不等她反应,彻底收回手,目光沉沉,几乎射到她眼底里去,他当着周母的面朝她道:“你不答应、点头,我怎么敢碰。”
第41章
◎“花会谢。”◎
周母厨艺一般。周平原在的那会, 每逢周平陆回国,兄弟俩聚在一块,总要吃一次妈妈牌的草头馄饨。
闻女士也只有这些简单的能弄得花头且投口。周平陆刚才一进门,便点名要吃这个。
周母知道老二这是真病了, 也一时想起老大来。她二话没说, 哪怕这会儿从杀猪开始,她也弄给她的幺儿吃的。
草头还要去菜园里现拔, 削几颗荸荠扔进料理机打碎, 肉馅里要加一些炸过的京葱油……急火饭赶制中, 灶台离岛台还有些距离,开着烟机,几处声音一起轰隆隆的。周平陆不用回头, 都知道亲妈这种干活不利索的已经忙得手不够用了,她压根没有后眼睛看他们这里。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跟眼前人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目光流连。
游真讨厌这样盛气凌人的周平陆。
他的气焰从来这么高, 高到不容质疑的傲慢。高到明明只是一周前的事, 明明那几个晚上对她来说漫长且深刻, 然而渡过了便过去了,游真不负责任地觉得像某种意义的一夜情。
她已经不需要他来负什么道义了,偏偏他还不放过。说一些侮辱她的话, 然后再避无可避地胁迫着她跟他一个屋檐下。
他不是封建迷信不肯吃寓意不好的梨么, 这么晚了,游真多拿几个, 叫他吃个够。更是回应他:“周家的统归小叔安排,个把个梨而已, 不用问我意见的。”
周平陆咬了一半的苹果突然吃不下了, 他闷声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丁阿姨拿着削皮刀和盘子过来, 见状,只能冲周平陆使眼色,他扬起手,管阿姨要她手里的刀和盘子,丁阿姨递给他的时候,碰到他手,觉察到他有点烫,连忙去告诉周母。周母这才转小了火,湿着的手即刻要够着身子摸摸老二的额头,被周平陆躲让掉了,他陈述自己:“不用摸了,是有点烧。”
周母焦急得很,问:“现在去医院,还是叫医生过来?”
周平陆低着头,四平八稳,他削着手里的一只梨,没有响应母亲,只叫她去下馄饨,说他吃了睡一觉就没事了。至于他手里的梨,丁阿姨满以为他削皮了给她去切块炖汤的,结果,周平陆潦草削完,直接吃了,左手上的削皮刀扔回白瓷盘上,很重的力道,最后,不作兴得很,刀和盘子全掉在了地上。
四分五裂。
游真跟着一时胸腔起伏、触目惊心。丁阿姨连忙跟着收拾,嘴里喊着碎碎平安。
周母心疼得很,看老二这样没精打采的,不肯他这么晚吃这些生冷的,“你晚上本来就吃得少,这么晚了,吃这些,更坏肚子的。”
周平陆充耳不闻,吩咐阿姨梨汤不用炖了,他这样吃也挺好的。再冲亲妈有条不紊地催道:“馄饨快点,我在外面等。”
游真即便刚才脾气再坏,她都没有负气走开,反而是他,他一回来指使着所有人团团转,打碎了盘子全无自责,冷脸出去的样子……如同当年周伯伯丧葬过后,他高烧不退,游真努力示好端给他一盘切好的梨,最后他一口没动,临去前,还碰翻在地上……
游真转身去冰箱拿了瓶水,就冲周母道,她先上楼去了。周母要游真也跟着吃点夜宵,小真摇摇头。
她的声音飞快,伴随着她从厨房出来,一路走到餐厅边,桌边的人都听得到她说不吃了。她头一回扫了周母的兴。
随即,她一径跑上楼的样子,周平陆觉得她跟当年葬礼过后那会儿没什么二样。大哥的葬礼上,游真一身孝服,为表赤忱,她答应周母服女儿规格的热孝。
周平陆嘴上不说,吊唁礼上,他与这个来历不明的侄女只隔着一臂不到的距离,正值酷暑,游真被那些不能中断的中式烧纸烘得一身闷汗,脸也蒸得红红的。周平陆起身去安排了些事情,回头来,他挪过了那个烧纸的泥缸。猩红与火焰都在他眉眼之下了,游真将那些冥纸递给他的时候,周平陆波澜不掀,命令她去楼上待着,这里用不着她。
瘦瘦单单的人立时爬起来,膝盖跪久了,她朝跪垫上软了下,周平陆一言不发,游真最后负气而去。
周平陆招来丁阿姨,要她去转告游真,晚上不需要她守灵堂,有人在身边,他不舒坦。
丁阿姨好言劝周平陆,小真戴孝是你妈妈同意的了,你这个时候不让她出面,伤人家孩子的心的。
周平陆无情得很,他决计说不出什么体谅的话,只冷笑着打发阿姨:我妈不是求也要欧阳冲过来烧孝子纸么,她不是口口声声,亲儿子烧得老大才能收得到么。哦,没办法了,也就认了,要体面了,才任由外人来当这个便宜女儿了,她烧这么多,我哥收得到么。
丁阿姨气得不轻,上楼去,周平陆知道他们家这个阿姨总有调停的本事。总归,她别跟着受过似的跪这一晚……
葬礼过后,周平陆便病倒了。接连在家里输液了两天,头一天他着急下针,甚至调快了滴速,正巧被路过的游真看见,她耿头耿脑地指出他不能这么做,规劝无果。第二天,她和家庭医生一起过来的,把切好的一盘梨块搁到他手边,还有医嘱的药。
周平陆一口没动,那天他着急出门,才下针,起身太急,不小心碰翻了扶手上的那盘梨,游真闻声赶过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周平陆吩咐阿姨打扫干净,临去前,与她擦肩而过,游真不等他说什么,扭头而去,之后,无论怎么在周家的餐桌上碰面,她都把他视作鬼一般的看不见,再怎么冲周母及丁阿姨撒娇卖乖、左右逢源,也绝对不多看周平陆一眼。
她恨他打翻她的梨,和自尊。
今晚一样,她口口声声,就差把“我不玩了”贴在脑门上了。她答应和你共处一室的时候是真的,幡然醒悟觉得不好玩了或者不该玩的时候,也是真的。
周平陆甚至什么都没跟她索要呢,她已经退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也许孝佳说得是对的,他就该离这种意志不坚定的人远远的,而不是大晚上地跑回来,自取其辱。
周平陆坐在餐桌一端,丁阿姨将一碗草头三鲜的馄饨端到他手边,才要说什么的,周平陆搁下手里的梨,打发她们,“去睡吧,吃完我自己收拾。”
周母拿退烧药过来,盯着周平陆吃。
难得,他一言不发地谦逊,就着阿姨递过来的水,乖乖吃下了。
周母叮嘱他:“吃完,早点睡,听见没。”
周平陆阖阖眼当默认。
周母再道:“你这几天都住家里。我得盯着你。”
周平陆继续孝子的模样,臣服母亲,“嗯,以后我都住家里。”
周母一时当听岔了,“啊,都住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早出晚归的意思。”周平陆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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