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真气鼓鼓说完那会儿, 天际里很给面子的轰隆了声雷。这非但没能给她助威, 相反, 周平陆不接话的这一分钟里, 游真窝囊地后悔了。她朝车内后视镜里瞥了好几眼,掌舵的人都不露声色。他一贯这样,轻蔑至极忌惮十足。游真恨自己干什么又冲动了, 和他顶什么嘴。得罪他有什么好处。下班前, 师父喊她到办公室还跟她说呢,周平陆这人他就是个怪物, 偏偏怪物对家园领地意识是最强的。游真没太懂师父的话,她只知道, 要不是自己在那个怪物那里算不上号人物, 也许她今天已经失业了。说起来, 游真很感谢周平陆在公司那会儿待她的轻蔑,她需要这样的一视同仁。
车挪停在养护店的连廊下,呼啸的雨将一切都浇得透透的,左右夹击着,中间这处空白地,愈演愈烈地被侵染、阴湿,浮起阵阵泥腥与微尘。
汪经理倾斜的伞,不禁有雨注滑到游真微微探出的半边脸与手臂上。下一秒,车窗被驱车的人阖上了。汪经理再绕回来与周先生送行,周平陆冷淡但不失礼数:“雨太大,汪经理留步吧。”
说罢,车子就从连廊上倒行了下来。
游真没来得及扣上安全带,整个人在座位上栽倒再爬起来,一块表扔回她膝上来。
周平陆头也不回地朝她道:“镯子找不回来,这个就赔你了。”
游真不会好心再还第二次,她攥在手心里,管它多少钱,管它多大的牌子,定损赔偿、天经地义。
“好的。找得回来就还给你;找不回来,我也去找二手店出掉。”
周平陆难得的谦逊,甚至几分哑巴亏的悻悻:“出之前,找个懂行的比比价,别被不识货的坑了。”
游真满不在乎地受教道:“好的,明敏快回来了,她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她陪我去。”
“那你的周伯伯棺材板也按得住了。”
游真狐疑地夹前面一眼,“关周伯伯什么事?”
周平陆专心开车,顾着路况,并不理会她。
游真靠在头枕上的脑袋一下子激灵起来,整个人朝前探身一步、掂量着手里的东西,福至心灵般问道:“这是周伯伯送你的?”
驱车的人并没有回答她。
游真当他默认了,立即还回去,“如果真是遗物的话,那算了。”
周平陆连余光都没舍得给她一缕,“死人给的东西通通叫遗物的话,活着的人得被压死。”
游真不懂他的话,更觉得他绝情极了,一只手撑在副驾的椅背上,质问他,“那是不是周伯伯送给你的?”
“确实。他送给我二十岁的生日礼物。再过些年,能做中古货了,市价不便宜,不低于他送给你的遗产。”最后两个字意味不明,游真狭隘小气地揣度,周平陆的意思是,周伯伯给她的全部,甚至抵不上他一块生日礼物。
挨得近的缘故,游真又闻见了周平陆身上混着烟草味的须后水的香气。
她不禁朝身后的座位缩回去,生平第一次厌恶男人身上有香味。
行径之中窗外的雨,做了天然的屏障。游真窝在黑压压的后座上,看着四四方方圈起来的一截灰色玻璃,香和雨做了引子,逐渐出神起来。
她记得她当年一个人跑来这座城市,也是漫天的雨。
她求阿姨收留她,她抱着她的储蓄罐,里头有些钱,她保证她绝不乱花钱,认真读书,大学毕业后就会认真工作,她保证她一定会把三十岁前挣到的钱都还报给阿姨。
“阿姨,求求你,收养我吧。只要你愿意,我一定可以成为你的女儿,我愿意跟着你姓许。”
那天,她一个人在图书馆的台阶之上,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许方晴,一口气说完她背了很久的腹稿。
许方晴脱下风衣裹住游真,耐性跟她解释,你才十三岁,你的监护权在你父亲那。
游真冻得瑟瑟发抖,她不住地摇头,跟阿姨强调,只要你愿意,一定可以的……
游真十六岁那年,许方晴收到调令,原则上她不能带游真一块走,游真便反过来宽慰阿姨,她不想走,她想留在妈妈生活过的城市里。
那天迎来的转机就是周平原。他本是阿姨故友,他与阿姨来往那几年,从来都在外面约会,偶尔带着游真一道吃饭看电影。他有着十足的绅士品格。终究事与愿违,游真像被遗忘在国内的一件行李,偶得周平原提携、看管。
游真用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闯祸来印证了周平原是个君子、长辈。
好不容易换来她的忏悔,可是老天爷又跟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游真这才挖空心思也要见一面周平原。后来,在周家那三楼病气沉沉的房间里,给床上的人读书时,游真赧然地承认,他和阿姨,是她遇到的唯二的好人。
周平原那会儿问她,“什么是好人?”
游真不假思索:“当然是对我好的人。”
周平原昏惨惨的面色,摇了摇头,“不能只这么点志向,真正对你好的人,是不会挟恩索取的,是一定能和你一起挨过酷暑,也能陪你淋遍雨。他自始至终看到的都是原原本本的你,哪怕你最后还是要走,他也只能无能为力。而我,游真,我得跟你承认,我只是想在最后闭眼前,凭着对你阿姨的一点余情,试着做一个合格的便宜的父亲。”
游真躲在书后面,笑得很苦涩。她有点不懂,周伯伯为什么要这样,投桃还要报李呢,她明明那么虔诚地在做一个子女该做的事,甚至就是孝道。她愿意的。
可惜,不是就是不是。血缘这个东西骗不了人。
周平陆一记冷幽幽的优越,无端叫她跌进两个深渊里。她什么时候从那里头爬出来的,也不知道。只清楚,车子开进了别墅,穿过花园边的内环道,在一阵百合幽香过后,最终泊停进了车库里。
里头灯火通明,驾驶座上的人似乎还嫌不够亮,他伸手揿亮了阅读灯,游真下意识握拳搁在眉心上,遮住射过来的光。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驾驶座上的周平陆早已解开安全带,扭头回身地望着她,不知道多久,“怎么了?”周平陆眉压着眼,过问出口。
游真略微红着眼睛,没有回答他。
他再正色地喊了她的名字:“游真。”
游真只想骂他,坏家伙。她第一时间预备下车去,熄火的人提醒她,“面包,还要不要?”
游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先是从后备厢里拿回自己的伞,再来牵开副驾的门,当着车里人的面吃完了那剩下的半块奶油面包。中间夹心的奶油太多,沾了她一嘴。冷藏的东西,在室温下已经逐渐开始变质。
游真一口都没舍得浪费,最后还拿手指头刮刮唇上的奶油,舔进嘴里去。
迟迟没下车的人看着她,沉着脸道:“是打算在你奶奶回来前收拾东西远走高飞了?不然这么狼吞虎咽的吃相给她看到,她会说什么,你该知道。”
“我不知道。”游真臭了他一句,她只知道,周平陆总有本事叫她沦落成一个没有教养甚至没有道德的人。
“饿死鬼投胎。”
游真觉得他学得一点不像,周母有时骂人很毒的,骂起那些没有教养的,直接问候父母的,“不对,是‘没有爷娘教导’。”
周平陆听得怔忡,简直与母亲的口吻如出一辙。他并没有附和,相反面上有着明显的动容,游真看在眼里,再乖张地点头,更像挑衅:“我是没有。”
周平陆面上的动容迟迟没有撤退。他就这么坦然地望着她,望着她往后退缩的样子比在车里那会儿更明显了。他把玩着手里的那块表,赶在她转身那一秒,喊住她:“真不要了?哪怕是你周伯伯送的也不能充作赔偿了?看来,妈妈的东西更重要了?”
游真扶着车门,并没有看向车里的人,垂着眼眸、冷冷地敷衍道:“不,恰恰相反,我老早不记得了。我没有你们长情,我妈死得很早,我其实一点印象没有。没有印象的人,怎么记得住。我留着镯子,只是从小戴惯了,后来奶奶知道了,她很感动我这么惦记妈妈,特地给我复刻了一个。奶奶认定我是个忠厚且有孝心的人,这对于她很重要,那又何必打碎她的滤镜呢。”
把玩手表的那只手似有若无地顿了下,继而沉默。
游真觉得这样不必伪装的宣泄痛快极了,像重病高烧呕出的一滩带着浓痰的污秽之物,她顾不着地上是多贵的地毯,她只想自己舒坦点。哪怕她的没有教养、不讲卫生势必吓走甚至驱逐掉一些人……
她呕过吐过,低迷的视线里,摩挲表盘的那只手许久都没再发出动静,久到她终究抬起眼眸来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
在,周平陆平静清醒地坐在那里。
游真目光投过去没多久,他先不了了之了。把腕表丢进她的托特包里,“拿走。镯子找不回来,他也当在劫难逃吧。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游真学着他的臭脸,却之不恭了。
周平陆随即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游真鲜少进车库,她习惯性还是从楼梯上去,周平陆自顾自走向了电梯处,她并没有出声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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