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真回头来,先是看了眼周平陆,他依旧倨傲喝茶的样子,一言不发。倒是游真点点头,“好的呀,不过会晚点,得把请假的时间补回来。”
游真从更衣室的鞋柜上,重新拿了双干净干燥的鞋子,才穿上脚,周平陆站在移门边等她,家里有周母和丁阿姨在,她又恢复了从前的那种腼腆,走到移门边,周平陆伸手拦住了她。
游真一左一右地想避开,都没逃得过。
周平陆揽住她,她一时像个极力改过的孩子,示意他什么,起码跟她保持点距离。周平陆笑着不让她如愿,两个人隐在更衣室门边,默契地不作声。游真心跳如鼓,最后踮起脚,在他唇边啄了啄,才算是跟他保证过的,倾斜天平永远朝向他这边。
出门的时候,周平陆牵着她的手,朝里头轻描淡写交代:“我送她回去上班,顺便和老宋聊一下,什么是社会秩序。”
*
这天晚上,周母等游真快到八点,才正式开动晚饭。
丁阿姨做了一桌子的菜,游真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问阿姨今天是谁过生日还是你们谁买彩票中奖了啊,做这么多。
“我都说了,你是主力军,你不在家,你奶、闻女士哪有心情吃饭啊。告诉你,今天她恨不得将冰箱里的存货全烧了。”
游真诧异,很小声地朝阿姨念叨:“都是她做的么,那不是要浪费很多。。。”
闻女士听到了,“放心,是你的阿姨烧的,我很有自觉性的,打下手而已。”
游真扔开手里的包,恢复从前的谄媚,“我是这个意思么,我不是怕你累着么。阿姨都跟我说了啊,我不在的这阵子,你喝咖啡放好几块糖!”
闻女士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傲娇模样,“我还能活几年啊,控什么糖啊。”
游真去洗手前,扭头过来盯一眼闻女士,“你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了,很好,好得很。从今天开始,控糖继续。”
闻女士哀嚎得很,“真是个管事精。”
周平陆从楼上下来,一身居家穿着,短发还有点蓬,像是睡了一觉才起来的。游真与他对面而坐下来,他旁若无人地告诉她,“我被老宋气得不轻,秦在明圣诞来上海,已经约好老宋一起打球,在明说和我能打个平手的球技,老宋就拉着我去拉练,一个下午什么正事没干。”
闻女士作证,“五点钟回来,洗完澡,睡到现在。”
游真吃一口阿姨腌得心里美萝卜,问周平陆:“师父是致力于赢在明还是输啊?”
周平陆:“不赢不输才最难。好么,我的大小姐。”
游真朝他瞪一眼,居中的闻女士一时想起什么没拿,起身去厨房找丁阿姨的样子。
桌上只剩他们两个,游真依旧没有直接跟他说,而是桌下想要踢他一脚的,无奈桌子太宽,她够不到他,这才朝他开口:“待会吃饭不要和我说话。”
“嗯,怎么了呢,”周平陆一时仰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臂随性地搁在椅背后头,一只手来托腮,再浮浪闲散的样子,问她,“一回来就要做乖乖女了,又不是你缠着我要东要西的时候了?”
游真气不过,还是不死心地要伸脚踢他两下,岂料周平陆俯身下来,探出手臂一下抓住她踢过来的脚,游真一时涨红了脸,赶在闻女士回来前,她一脸求饶的眉眼。
始作俑者才暂且放过了她。
一顿饭吃得比她当初刚来周家那会儿还难为情,桌上全是游真爱吃的菜,连同她上学那会儿最喜欢的蒸蛋。
反正他们饭桌上谈事是常态,一顿饭没吃完,闻女士便正色问起周平陆的打算,不等他回答,她很刻板严肃的抢白道:“我说的是你原本动手前就该想好的安置,乃至名分。”
周平陆坐在餐桌边,被母亲这样不客气地训斥,面上难免无光,“什么叫动手,未免太难听了。”
“嫌难听啊,你去外面打听打听。”
周平陆一时也受教的模样,将此前与宋思源聊的股份加持的事,以及百舸道那边连同地皮及两套房子的产权,总之,婚前该分割出来的,他都会叫律师着手去办。
闻女士听到个敏感的字眼,一下子警醒起来:“现在不是结婚的好档口。”
周平陆笑着接招,“怎么谈婚色变的。”
闻女士没什么好气,朝两个人一人一眼刀,“热血上头的时候,不要做任何决定。”
回到周平陆全责的问题上来。闻女士将这些天思来想去的方案全盘托出:“这个时候结婚,外界不知道怎么议论小真呢,而且,我说句迂腐的,你们到时候又怪我传统,怎么着也是生父,不谈那个人给了小真什么,这样白事头上披红妆,对小真也不好。原本,你姑姑同高阳妈妈都出主意,找个稳妥的户籍假意叫小真回归本家,我没同意,这些都是虚名、假把式,自欺欺人罢了。杨家也不要指望,孤儿寡母,同我们处境一样,现在你爸爸冒出个私生子要我打点,我也是不同意的。”
闻女士吩咐差遣这些,像极了一个身经百战的女主人。“所以,就这么着吧。该公关的公关,该面对的面对。
“去参加孝佳婚礼的时候,我同小真一起,正式说一下,圣诞给你们办个订婚仪式,小真一切稳当了,两年以后再说。这样,于你是男方的责任与安置,于小真,也算有个反悔的退路。两年后,随你们便,去月球上办婚礼,我都不拦着。”
闻女士说着,不禁朝周平陆面上望一眼,她想到那天他是怎样的气馁与颓唐,这么多年她都没看过的示弱,叫她如何能不动容。这样端水的处置,她自认已经理智得不能再理智了,最后,她恳求菩萨容许她那一点私心,希望她的儿子如愿以偿。闻女士转头告诉小真,“他那天为了你回来,红着眼睛的模样,我只在他爸爸和哥哥的葬礼上看到过……”
周平陆不肯闻女士说下去。
可是此刻,一个母亲诚恳极了,“小真,所以原谅我,哪怕我知道女人过婚姻实际上名大于利,还都是些虚名,我还是希望你和我的儿子百年好合,他那天的样子骗不了人,他骄傲了这么多年,哪怕跟他爸爸都没低过头,可是他为了你低了,说了好些话,今天我也当着他的面说两句,你帮我告诉他:他比他爸爸更有魄力,而你,我有信心,会比我做得要好一百倍、一万倍。”
这天闻女士没怎么吃主食,就匆匆上楼了。说晚上吃得太晚了,不多吃了,怕消化不了。
游真陪着丁阿姨收拾妥当后,她拉着一晚上都没再说话的周平陆上了楼,两个人再去敲闻女士房门的时候,里头的人来开门,才发现游真穿着她当年拍婚纱照的那件蓝旗袍。
游真一面问闻女士好看么,一面挽着周平陆的手臂,要他一齐进来。
闻女士上下打量着游真的身段,神奇又宿命,正正好。“简直不敢相信,当年我能塞得进去这件旗袍。”
游真夸闻女士好先锋的审美,那时候蓝旗袍配西式头纱,“太酷了。”
闻女士点点头,她要小真订婚宴的时候,先拍一张纪念一下。
游真身量纤纤地走到闻女士身边,坐在她床畔,问她,“和谁拍啊?”
闻女士:“你爱和谁和谁。”
游真笑了笑,挽着她的手臂,狐狸的调调,“和你的儿子啊?”
闻女士不看他们俩,游真催周平陆开口,对面摇椅上的人,闭目养神之态,迟迟不出声,游真这才走过去,摇他手臂,为了撑得起旗袍,她特地穿着高跟鞋的,这会儿在地板上踱步,简直要去打仗的架势。
周平陆被她摇得没辙,只能依她,“嗯,上回说的民宿的事,还去么?”
游真顺势接话,这回去她只能双休日去了,不能再请假了。
周平陆由她牵着手,另一只手枕在脑后,奚落她:“你马上就是合伙人了,你怕他干嘛!”
游真不理他,转头来问闻女士,“去吗?”
闻女士骄矜地点点头。反问她,“你现在没头没脑地,我都不知道你跟谁说话,也没个称呼。”
游真被噎了下,依旧站在周平陆身边,两个人手连着手,她不好意思得很,“那我再喊你奶奶,他不答应啊。”
闻女士想起什么,一时去开她的保险箱,拿出两样东西,一件是之前莲红送给小真的金镶玉镯子,一件是她的红宝石项链。
她始终觉得这件蓝旗袍什么首饰都不用配,素袍素纱才最永恒。可是,她也后知后觉明白,“老二那晚为什么坚持要你收下姑姑的镯子,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这条红宝石项链也是,留着订婚的时候配礼服穿,是……”闻女士停顿了许久,才把话说完,“送给未来的儿媳妇的。”
游真明明是来给他们母子俩破冰的,最后自己先被冰冻住了。一手一个贵重物件,最后,市侩地跟周平陆宣布:“很明显,红宝石更贵重,你该看明白了吧。”
闻女士被游真轻松就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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