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陆搁在桌上的杯子,跟着一震。他在他母亲脸上看到了嫉妒,除了嫉妒再无其他,这一刻他觉得他过去模糊而又漫长的十六岁之前,所有的不畅快不公平,连同他父亲给他的那一巴掌,通通烟消云散了。
拨云见日的人,想想笑出了声。
第76章
◎天外来物◎
丁阿姨将小真书桌上的一应用得上的画笔和工具分门归类打包好了, 其中还有一袋子沉甸甸的墨水,她问周平陆是不是也要带走。
坐在餐桌边的人,手机里微信转发顺手的事,但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任由阿姨支配遣送着, 一言不发。
此时此境周平陆又改了主意, 退出微信锁屏来,回应阿姨:“嗯, 全带走。”
不止这些, 周平陆再道:“她书架上那些有用的没用的书, 过些日子我找搬家公司的人全部搬走。”
周母依旧全程没有出声。
周平陆将东西搬上车,丁阿姨想着跟他的车子顺便过去,就忙着去厨房打包炖好的鸡汤, 连同桌上的馄饨。
他们一齐出门的时候,周母已经洗了手, 上楼去了。
丁阿姨看着很不落忍, 同驱车的人, 道:“你妈妈已经心软了, 她也需要一个台阶下的。”
周平陆驱车出周家的花园,回应阿姨的话,云山雾水的, “她这个年纪了, 宁波那头的娘家人,几个侄子还能说得上话的。”
丁阿姨没明白。
周平陆一副懒得跟所有人都势必交代的性情, “不明白就做好你份内的事。”
这天晚上,丁阿姨用吊好的鸡汤给他们煮馄饨吃, 周平陆特地过来监工。将闻女士包的那些全归到他碗里, 游真那碗全是体面、匀了个的元宝馄饨。
丁阿姨急得呀, “这是你妈妈包给小真的。”
周平陆一个眼刀落在阿姨脸上,“你知道你们女人为什么老喊自己苦命了么?
“就是太容易心软。”
阿姨恨不得将这一句全反过来倒给他,你们好命还不是你们心狠!
然而,周平陆却固执己见,坚决要把他母亲这点惠而不费的好意吃进肚子里。
晚饭时候,游真下来一看吃馄饨,胃口好得很。她对丁阿姨的手艺从不质疑,只是刚坐下来,见阿姨脸色怪怪的,便调侃她:“怎么,今天盐放多了,翻车了?”
阿姨摇摇头,要小真快点吃,这两天吊点滴,都没怎么见荤腥。
丁阿姨拆老母鸡的时候,两个鸡腿特地没有拆成肉,这会儿煮成的馄饨,游真碗里躺了两个。
她要分一个给周平陆,后者吃着碗里的馄饨,他一个晚上不怎么吃的人,硬是一口连一口的,要她自己吃,“你的阿姨舍不得你,要你多补补。”
游真同丁阿姨一齐翻白眼。
周平陆说回这里请阿姨的事,“你不愿意磨合新阿姨,那就正式同丁女士谈雇佣合同吧,另外,我觉得保镖那里也不能省。免得又出现昨天你一个人在家那样的风险。”
游真咬着鸡腿,一时却搁回碗里去了,径直问他:“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
游真知道他回了趟家,把她书桌上的东西全搬过来了,“你又和你妈吵架了?”这么问着,游真还不禁瞥向丁阿姨,意思是要阿姨说。
不等周平陆说话,游真先抢白道:“我问丁阿姨呢。”
丁阿姨才不敢讲话。
于是,游真更不开心了,她拆穿周平陆:“你都把你妈用了几十年的人策反了,估计养老金都给完了,然后装的跟个大尾巴狼似的,要我跟人家谈合同,滑稽吧,搞笑吧!”
周平陆被一碗造型各异的馄饨快要撑死了,偏偏有人还要招他笑,他丢开汤匙,好整以暇地托腮,“我说什么了,怎么针对上我了。”
“不对你对谁,我问你。不是说好暂时不请阿姨的么,怎么回趟家又变了呢,你让我跟丁阿姨谈合同,那你妈那里怎么办啊,阿姨真不回去了?”游真质问。
周平陆指着她碗里的馄饨,“吃饭。吃东西的时候别辩论。”
游真走过来,把另外一个鸡腿丢到他碗里,“该你的那个,别给我,我又不是猪槽盘。”
一顿晚餐吃得低气压极了。晚上,阿姨回去了,游真收拾完她书桌上的东西,洗澡前依照阿姨的叮嘱,在泡脚。她是个雷打不动要吃饭、又滔滔不绝、爱和闺蜜乱分享的神经质,明明饭桌上和周平陆甩脸子、呛声后开始冷战的架势,然而,一个人在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一面泡着脚,一面点开着明敏甩过来的视频,看得笑出声。
周平陆将卫生间的门旋开,身子从门外探进来些,勒令她:“声音小一点,我讲电话那头人家都听到了。”
小板凳上的人才不理他,不多时,周平陆端着壶热水进来,问她要不要加。
游真依旧不作声,偏偏明敏发过来的是语音,她以为明敏还在骂新墙头的约炮瓜,结果一点开听,明敏在安慰小真:你就该听宋老师的,陪老男人个十年,咱依旧不亏。到时候,你就是咱S城最有钱的离异名媛女士,卧槽了……
是卧槽了,游真气得闭上眼,不敢抬头。
她不知道鸵鸟了多久,握着手机,扮作不经意抬头,举着一壶热水的人,冷冷朝她脸上看着,再努努嘴示意她的桶里,游真连忙抬起两只脚,热水灌注到桶里。
周平陆搁下水壶,大喇喇地陪她蹲在桶边,示意她试试水温,游真两只脚去够着些水面,才擦到些边,被周平陆捉住脚踝,他的手陪她的脚一齐去试那水温。
游真吓坏了,周平陆问她:“宋老师?”
怕烫的人连忙招了:“他瞎说的,他说了我也不会听啊。”
“宋思源是么?”逼供的人提溜起游真的两只脚,再要去抓水壶往里头加热水的,游真搁下手机,捧住周平陆的一张脸,示意他不要加了,正正好。
周平陆的两只手在身上蹭了蹭,立即命令游真给他的师父打电话,“我要看看你们谁在敷衍我,还是说通通,那就一齐去拿个碗到天桥上要饭去。”
游真才不听,她憋了一个晚上,总算问出口了,“你把我的东西拿过来,奶、我是说,你妈没说什么?”
周平陆去外头搬了把椅子来,陪她一起泡脚,原本临时买的塑料桶就不大,他非得挤进来,都没有多余地方搁了,一双大脚踩在游真脚面上,她坐的矮,仰头看他,周平陆才漠然道:“能说什么。”
游真点点头,周平陆再补充道:“哦,也说了两句,要我节制,别害你未婚先孕,影响我们周家的名誉。”
游真:“你们周家的名誉可真多。”
周平陆笑了笑,嗯,这样嗤之以鼻才对味。
然而,下一秒游真又语出惊人:“她说要你节制,要我别未婚先孕我都信,说影响你们周家的名誉,我才不信。她不会说这样的话,她要么不认可一个人,就像对我阿姨那样,她宁愿不见阿姨一面;要么出了问题解决问题。”
游真笃定的口吻,像一个知音,还是忘年的那种。
她越这样说,周平陆越不会就这么轻飘飘地让她回去。为了几个不值钱的馄饨。
他适时的沉默,于游真而言,像默许又像煎熬。她再问了一遍:“你妈真的没有说什么,哪怕……你给她看了我写的那些……”
不等游真说完,周平陆否定了她的猜想:“我没有转给她。”
游真幽怨的目光,仰头看着他。
周平陆踩住她的两只脚,再来拖住她的一双手,像是给她安慰更像倾斜,“这一回,无论如何听我的,不要轻易回去。”
游真听他这样说,更确定了,“你妈并没有说我什么,是你,周平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呀!”
周平陆笑了笑:“对啊,就这样陪着我,我们住在这里,或者等你把隔壁设计装修好了,我们住进去,只有我和你,不挺好的么。”
他说到这里,都还算正常,大晚上的,好端端又提到他哥,“你别忘了答应我的话,清明的时候,当着我的哥面,告诉他,你喜欢我超过他们所有的……”
游真气得脚都没擦,趿上拖鞋,就往外头去。
不等她坐到外面沙发上,周平陆在里头冲她喊:“心软的狗崽子,我为了谁!别人都有个娘家回,你到时候找谁,去找你那个想把你搀扶起来的哥哥?嗯?”
说着,他也脚没擦的追出来,追着游真来,他干脆告诉她,是,她那半吊子的奶奶为她亲手剥了些馄饨,不过全被他吃掉了,“她这样的台阶还是让步,你就满足了,那以后我不在家的日子,你就等着这些鸡毛玩意招呼你吧。”
游真不以为意,“你从前不在的时候,我们相处得挺好的。”
“对,你们多恩爱啊。不过我得提醒你,你那时候是披着我哥养女的外衣,隔代总是亲的。现在这层遮羞布没了,她知道你和我睡了,只会把你当没有名分的儿媳妇,不好意思,东亚家庭,自古以来,婆媳是天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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