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陆不掺和他们的家务事,只是临走回绝了付秘的意见:“如果这个正名真的那么重要的话,付秘,您比我清楚,应该更早给她的。”
“杨先生的治丧,凭着桐城的名望与我晚辈的敬重,我一定会出席吊唁慰问,不过是以我们周家的名义。”
付秘书一时颓唐的上帝面貌,杨母还在边上不忿,终究他调停的态度,宽慰了声师母,随即不容质疑的魄力,示意送客。
周平陆颔首,揽着游真离开。
出了杨家的大门,付秘书还亲自追了出来,周平陆牵开车门,要游真先上车去。
两个人站在阶下聊了几句,不多时,彼此相安欠身地作别了。
周平陆上了车,冷淡的声音交代司机开车。
车子堪堪从那片竹林边掉头,周平陆捞起游真的一条腿,裤管往上,退到膝盖处,跌破一层皮,估计那条腿也好不到哪去。
他看着破了的地方,沉吟不语。
游真被他拨弄着,才觉得膝盖处有了痛感,“他死了吗?”
当年,周平原过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口吻,这次更颤抖些,“我把那个人气死了?”
周平陆摇摇头,“还活着。刚才付秘书说的。他缓过来,以为你还在,喊你的名字。”
游真看他脸色很不好,觉得该是失望,“对不起,我来前说的那么好。”
“还有呢?”周平陆问。
“有什么?”
“在里面聊了什么,嗯,碍于身份有别,杨斯年能听,我不能。”
游真一时不知从哪里告诉他,更觉得没有任何值得该说的,相反,失望、懊糟,她能接受的明明已经很低很低了,偏偏现实的一巴掌只会叫她更耳目轰鸣。
周平陆觉察到游真的哑口,好似解读成她的漠然,不再追问。游真盈盈目光望着他,他也不再那么照单全收。
顷刻间,她觉得她在那间房间里受到了诅咒,妈妈的那根火柴,好像传递到她手里,且正在恹恹缺氧、熄灭。
下一秒,这个男人知会老田,先去附近镇上找个药店,买点药,“小真膝盖破了。”
游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时像狗狗听到主人提到了它最爱的关键词,一下子竖起耳朵,她凑过去,目光缠绕着说话的人,她期待他抱抱她,乃至亲亲她。
可是都没有,周平陆勒令她坐好了,膝盖不要弯,“再破了、裂开。”
游真一时顾不上司机在前头,她两支手臂揽住他,很郑重地回答在他办公室那会儿的问题:“周平陆,我明明没有走啊,你看不到我么?”
老田把着方向盘,一时,额,忠言逆耳也要说上几句:“闻女士有关照过,这些天,务必低调行事。”
被打预防针的人,忍俊不禁。无奈能量低迷的人,她的一双眼睛平时忽闪忽闪的,此刻应了闻女士常骂人的那句话:你的那对招子给我放亮点,不是光放在上头充数的。
“坐好了。”周平陆招呼招子不亮的人。
游真不管,她要印证这个男人是真心爱她的,是爱,不是房里那个人把对他的孺慕、推崇却反过来视为玩物。爱的释义里,有责任与尊重,“周平陆,你亲亲我呀。”
被索要的人,诧异地扭头来看她,凑到她呼吸里闻,生怕她在那房间里被杨斯年喂了酒还是毒,他要她张开嘴巴给他看看。
游真照做,可是周平陆依旧没有亲吻她。
她跌破的皮,淋到的雨,都敌不过他对她的冷落。好像她前些日子反复无常、意志不坚的事令他太失望了;又好像她坚持要得到他母亲的肯定这件事过于矫情;更好像她许诺他的事情并没有给他利益最大化,他这个十足的商人看透她的分量。
总归,就像奶奶说得那样,他们没有好结果的话,一定是两败俱伤。周平陆这样的年岁,不能拿来只谈恋爱了,他需得经营、完善乃至成就,那游真呢,她的时间就不宝贵了,不,妈妈的教训不会挫败她,更要她清醒乃至勇敢,甚者直抒胸臆。
她更加不要和奶奶关系恶化,嗯,如果败那也只能一面败,她和这个傲慢的家伙散了,她还要留在周家,陪着他的母亲,看着他和怎样的女人步入婚姻殿堂,看着他们花凋花散,总归她的花期要比他们长。
老田导航到一家药店,将车子靠边停下来。
周平陆要他去帮忙买点跌破皮的药,老田回头,心想你俩要么手要么脚的。他更怕他的离开,再出现些足以上新闻的事,老实人苦着一张脸,“那什么,你再……啊、那,你妈可就……要辞退我们了啊。”
“去买,废什么话,她能辞退谁,她在家饭都吃不饱了。”
老田挠着后脖子下车去。
游真在边上,老早丢开圈抱周平陆的手,她放下她的裤腿,可是裤管边刚才一路走着沾湿了,她卷了卷,露出纤瘦的脚踝。
周平陆一把抓住,再给她放下去,“坐好了。”
车里四下安静,他再丢开手,问她:“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游真仰头来看他。
“自己想!”周平陆没好气。
“你亲亲我,这句?”
边上的人一整个瞳孔地震,“你好好说话,这还是一个去探望将死之人回来该有的样子么。”
“什么样子,我要哭?要披麻戴孝?可是我已经为你哥戴过孝了,你忘了么?”
周平陆听她提这个,无名之火,“你闭嘴。”
游真非但不生气,反过来,盯着他,更像审视,虎视眈眈那种,像一种绸缪般的野心。
周平陆看来,哪怕她不爱听,他也很笃定,血缘这东西,玄学又注定。
就这样面面相觑了会儿,游真反问他,“那你要知道哪句?”
“你说你没有走,要我看到你……”
不等周平陆说完,游真百分百接招,她坦荡、承认,她说了,好像还不止:“我从学校成人礼看到你的脸,你在台上作为校友致辞,就一直看到你的啊。
“我一直爱和你讲反话啊。
“讨厌的反义词只有喜欢啊。
“喜欢你回家,喜欢和你斗嘴,喜欢你隔着桌子看我,被我反看回去,你会一副厌世脸地无情移开啊……”
周平陆听后漠然了许久。老田匆匆买回药和胶布回到车上,哆嗦且埋怨着这场雨真冷啊,明天得降好几度。
车里无人回答他。老田透过后视镜瞄着后头的两个,小真将脸凑到周平陆跟前去,像似吵架了似的,问他:“听见了么,我说的,需要我重复么?”
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周平陆大概还是丁阿姨说的那样,生气小真要走,全程垮着个脸。老田看得都急,心想你和女人较什么劲,还是个小你这么多的,没见你妈那天把我们一个个训得什么样。老田回家抱怨,老婆点评他的老板,三十几岁的男人再强干还能几年啊,老太太身边那个小真我又不是没见过,去当明星都够了,漂亮就是能当饭吃,漂亮就是本钱,还跟着老太太这些年,要说捡宝那是周家这对母子捡好吧。老夫少妻,噢哟,找保镖跟着是对的。
老田觉得老婆说的全对。心想,你快点哄哄她吧。
没有,闻女士这个眼高于顶的老幺儿只一把摘开小真的手,冷淡地,老田觉得他明天去死,也说不出这么绝情的话:“坐好,回去再说。”
*
车子抵达百舸道,游真第一时间下了车。
周平陆拿上老田买的药,不等后者开口,先知会他:“你先下班,不用等我了。”
说完,阖上车门的人一个箭步就钻进了别墅楼里。
游真开了门,一路没有关门,再匆忙上了楼,她身上的衣服湿了,牛仔裤沾了雨很不舒服。
周平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脱掉了外裤,整个人一半清纯一半妩媚。
像极了她的秘密,她栽种的百合,不主动绽放,他绝不知道那花蕊里藏着怎样的妩媚动人。
周平陆下意识地将房门阖上了,怕属于他的东西,流淌出去一丝一毫。
他走过来,要帮她处理伤口。
游真却怎么也不肯涂那个腌人的药,更不要贴那个胶布。她口口声声不要紧,“明天就没事了。”
周平陆觉得此刻他很昏聩,竟然无条件任由她。她不要就不要罢,“洗过澡,我帮你涂一点,吹一下就不那么疼了。”
游真声称:“我够得到。”
“什么?”
“膝盖我可以自己弄,我够得着,你快走吧。”
“……”
游真再推他一下,“我叫你走。”
周平陆任由她推着他,笑着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老式的别墅,地板踱步的声音空且响,周平陆径直被赶到了门后处,他退无可退了,才目光垂落在她两条光着的腿上,再抬起来,与她重合:“你穿成这样,我怎么走。”
“你不是每晚都要走的么?”游真一双眼睛里,满是钩子更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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