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成一团和气的家庭,比作一汪苦海的话,杨斯年勘勘才把他的苦海掀翻成浪,他势必要排山倒海般地,水漫掉一切在他睥睨之下的人。
然而,他的话才说到激情处,才扬起他看不到的刀时,移门赫然被打开了。
他口中那个愚蠢女人留下的本不该来这趟人间的女儿,正漠然站在门口。
茶桌两端对峙的男人都一时无话。游真象征意义地在门上叩了两下,然后走了进来。她走到周平陆身边,垂眸望了望他,再扭头看对面的杨斯年,不等周平陆出声,游真冷冷道:“你们谈完了么,谈完了,轮到我了么?”
“小真。”
“不好意思,我没有想偷听,我只是觉得太巧合了,杨先生说的那些话,我怕你们打起来,才过来的,那既然事情有关我,为什么要绕过我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家长代签字了。”
周平陆才要开口,游真再道:“我们待会说,我先跟杨先生说两句。”
游真要坐周平陆那个位置,于是,她把刚才他对她说的话,学了遍:“你出去等一下。”
周平陆不动,游真这才情绪化道:“我没有和你们商量!”
一时,两个敌对的男人面面相觑。
*
杨斯年碍于他的尊严,哪怕周平陆说教他了,也没有改。他依旧留着他的儿子在边上,听他们大人谈话。
游真的态度和周平陆如出一辙,“杨先生不该留孩子在身边的时候又留了。”
杨斯年笑得勉强。
游真全不掩饰地望着他,目光热烈到愤恨,她盯着他这张不算年轻的脸,讲实在话,他保养得很好,可是决计到不了英俊的地步,不矮不胖不黑不秃,逼近四十,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我不想听杨先生显赫的家世,也不想听你以中伤我母亲为精神胜利,只想问你,你找我,或者透过周平陆找我,直截了当的目的是什么?”
杨斯年决定收回刚才对她武断的判断。他一时没有说话,柚仔在边上看着这个红着眼睛的漂亮小姑姑。
游真明明没有听到答案,还是胡乱地点点头,有种精神错乱的美感,她替他说了,或者该是替他父亲说了,“是所谓的遗愿,是么?”
“在这个世界,美好人间,最后一点遗憾、愿望?”
杨斯年有点后悔将儿子留在茶室了,他才要喊阿姨领孩子去。
游真打断了他,“不能有宗教信仰的人,我想应该也没什么业障要除。做都做了,走也该潇洒地走的。
“见不见我又怎么样,我连我妈妈都多年不祭拜了,谁又问过呢。
“对,那个愚蠢的女人冷冷清清地躺在那里这么多年了,你还不够解恨么,杨先生。”
杨斯年望着这张他找不到半点相似的脸,听她尖锐又美丽的声音,一时间,眼里像有毒蛇游过,他透过她这样的美貌,神色倦怠,突然希望她去到他们父亲跟前,也许她像极了她母亲,这样决绝的脸蛋与俐齿,出现在老头床前,怎么不算一种报复,弑父呢。
可惜,她如他所愿,不愿去。
杨斯年还是木着脸,不要她好过,说了些她当年出逃并非她一个人所谓的聪明,沈家的溃败,她依旧要感谢她的亲生父亲;说了些她如何顺利辗转到许方晴名下,做了她的女儿,再投机取巧地落在了周家。
杨斯年故意说到了周平陆与范某人的交往,这其中不乏他对游真的起底,不乏他对杨家的事了如指掌,否则,他几次找他,周平陆不会都这么精准出击。
“比如今天,我并没有约他,他却能精准地搜罗到你。”
“爱一个男人没错,也不要掉以轻心。”
“否则,下场未必好过你母亲多少。”
“或者你猜猜,他心里有没有失望你对他没有多少助力。一对男女如果只有床笫之欢,是走不长远的,我想你和他的事,他母亲还不知情吧,那么,是什么为难一个这么有魄力的男人呢。”
游真坐在那里,像似没有听,也像全听进去了,不多时,她抬起眼眸,看着杨斯年,一瞬间,他才看清她眼里早已满是泪水,可是她反复隐忍的一口气,没叫眼泪落下来,两只手囫囵地抹掉了,随即语出惊人:“你嫉妒他是不是?”
“否则一个大男人干嘛说这些事不关己的废话。他再风光,你姓杨;他再落魄,你还是姓杨。”
“最后告诉你,我一点不稀罕这个姓,哪怕我比我妈下场还惨,对,别说你们不想认我,即便求我跟着你们姓,我也不稀罕,我讨厌所有姓杨的!”
说罢,游真起身来。她拣起她的包,一偏头,发现那个叫柚仔的手里拿着一支油漆记号笔,上头还贴着她的名字,这个牌子的记号笔不便宜,游真刚换的,她走到孩子身边,想要臭着脸夺回她的东西,然而柚仔发现手里的笔可以晃动出声响,他在那仰头晃给漂亮小姑姑听。
不多时,小姑姑红着眼,转身出去了。
*
这天,周平陆原本约了秦在明在上海碰头。
他临去的路上,突然鸽了对方。秦在明急着回去,没有多余的时间,怪周平陆太不上路子了。
于是,秦在明亲自过来了。
那头好像已经到了他常入住的酒店,秦在明要周平陆务必来一趟,他关照的事他已经给办妥了。秦在明再交代,既然他都来这里了,无论如何,让我见见那个尤其珍贵。
秦还在那头聒噪着。周平陆在庭院枫树下里看到移门霍然拉开了。
他起身、挂断了电话。
游真头也不抬地往外去,她脚步飞快,仿佛忘记了周平陆在等她,他在后面喊她,她跑得更快了,快走出这家先锋店的门口时,她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士拦住了,对方高她快一头,盘靓条顺,英姿飒爽。
游真才微微仰头看对方,跟她解释,是不是认错人时,对方很平静恭敬地跟她说:“周先生在等你。”
错愕的人几乎才要回头,身后一双手臂已经过来揽住她。裹挟着她往外去。
游真擦干的脸上,紧绷绷的,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提醒周平陆:“我开车来的。”
他揽着她,径直往他停车的地方去,“不要紧,车子先放这。”
“周平陆,我想自己开车走。”
“你现在这个情绪不适合开车。”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游真突然顿住脚步,很认真地问他。
周平陆不答,游真替他回答,“刚才那个拦住我的女士,是不是?”
两个女雇员,一位姓钱,之前已经暴露过给她买冰淇淋,今天当值这个姓古。她没有见过,周平陆只想骂人,点背的时候,很明显,上帝也不和你站一边。
他不说话,游真只当他默认了。
“为什么要找人看着我呀?”她问他。
周平陆:“不是你要申请人身禁止令的么,我只是帮你执行。”
游真点点头,或者如他所愿,“谢谢。”
周平陆问她,“和那个人聊了什么?”
游真有点不想回答,她像似累了,仰着头,再次跟他商量,“我想去拿车子,可以么,车子是你送我的,我拿走的话,你应该不会笑话我的,对不对?”
周平陆听懂了她的话,不给她决定的时间,扽着她的手上前去,再不容质疑的口吻:“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人看着你了吧!”
“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是找人偷偷看着你,你会杀了我。”
“不会。我会很满意你这么变态地看重我。”
游真什么时候冷幽默都不会忘记带出门,她精疲力尽也想着要赢:“你承认你变态就行了。”
游真任由他拎着她到了他泊车处。周平陆牵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她塞进车里,挂在手臂上的外套有点碍事,一齐扔了进去。
他才要跟着上车时,不期然被谁喊住了名字,是欧阳有谊的弟妹。前些日子,欧阳母子在周家的事,她都听说了,这会儿遇到外甥的正主叔叔,她肯定是要上来巴结一下的,按她这个外人来看,她觉得欧阳有谊太端着了,她几次三番想要找周家说点事项,还被这个大姑子打回头,说的好像她正经是周家的人似的。这会儿,这个弟媳妇笑吟吟地喊着周平陆冲儿叔叔,才要逢迎点什么的,周平陆像是着急离开,他冷着脸关照她,有事先给他助理打电话。
弟媳妇僵着脸,才要表面功夫的点头再同这个眼高于顶的少爷再会时,她微微俯身,坐在里面的周平陆沉着脸吩咐司机开车,车门阖得太快,以至于她没有看太清,只瞥到男人的手臂去揽去抱,身边人不安份或者不大愿意,是个再年轻漂亮不过的女孩子,她没记错的话,是周母身边……有谊最讨厌的那个小妖精啊!
车子两面和尾部都是特别处理的镀膜,弟媳妇看不见里头了,但是她眼见着车子因为一些不协调的力量,发生了点肉眼可见的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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