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真笑了笑,笑忱坐在琴凳上,百无聊赖地弹着《月光》。
两个人从赏月的茶换到了红酒,笑忱喝得两颊绯红,她弹着弹着,要游真跟她一起弹。
游真坐在琴前,好久好久,最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凭着记忆,和少年练琴的一些底子,照着她翻出来的琴谱,弹起那首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弹的肖邦《a小调圆舞曲》。
外面的人,听第一首曲子,流畅却不走心,像极了期末大考复习周的死记硬背;
第二首响起时,顿挫、晦涩,满腹心事,生疏又强撑的技艺,令她一时破绽百出,回到了出逃的十三岁模样。
周平陆走过来,对她俩的弹奏都没有赞赏。只是拣起扔在钢琴上的一大束百合,问笑忱:“现在就剪下来,是晚上不在这边睡了?”
笑忱扁扁嘴:“二哥,你是真的很不喜欢我,从我进你家第一秒开始,估计就想问我,什么时候走?”
周平陆倚在钢琴边,看着她俩,说笑往事的模样:“你现在懂事了,我撵你干嘛。”后面一句明显是朝游真说的,“她小时候是真烦。每年暑假来,我就盼着快点走吧。”
游真没有答话。片刻,周平陆再问她:“所以是这首,对不对?”
“你妈妈陪你常练的曲子。”
游真沉默地应对。周平陆点评:“生疏了,要常练。”
说着,周平陆伸手来,掸掸游真裙子上沾到的花粉,百合花粉最难洗了,沾在裙子上,他惋惜道:“今天这条裙子,真是多灾多难。”
游真说他喝醉了,朝他瞪了好几眼,示意他快点走。
而边上喝得朦胧的笑忱,看着她二哥,酒精麻痹的神经促使着她好像在看电视剧,于是客观且直白地发弹幕道:“二哥,你是喜欢游真么,男人爱女人那种喜欢啊?”
才说完,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周孝佳一把锁住喉咙捂住嘴,给她拎起来了,“酒蒙子,你该回家了。”
*
这晚,赏月茶话会快到十点才散的。宾主尽欢,周平陆一一将他的嘉宾送走了,高阳与孝佳因着舅母的殷切,留宿在周家。
周莲红特地叮嘱,小两口不可以同房,要分开睡。
周莲红走前,姑侄俩在大门外说了好一阵子话,周莲红滔滔不绝,周平陆自若抱臂,问了句什么,周平陆很漠然点点头,周莲红气得拿包砸了侄儿一通,最后上车,扬长而去。
答应留宿的高阳,没想到婆婆临走前还有这么个关照。她有点想笑,并不是这一晚她就离不开周孝佳,而是,既然要这么严格地分开睡,那她留下来干什么呢。
客房在一楼,游真依着周母的安排,将煮好的桂圆红枣茶和桂花豆沙小汤圆送到高阳房里,房门没有关,端着托盘的游真叩了叩门,才走进去,发现高阳和周孝佳在靠墙的一处陈列桌边接吻……
游真:啊,我,这……
她匆忙将手里的托盘放在茶水柜边,说是奶奶安排给新人的,“一定要吃。那什么,你们继续。”
游真跑出来,还不忘给他们把门关上。
周孝佳没一会儿就开了门,追出来喊游真,怪她,“我把门开着就是正名的,你给我关上是几个意思啊,要害我啊!”
游真边跑边回头,提醒他:“夜宵要吃,奶奶说这是,彩头。”
*
周平陆端着碗什么来游真房里的时候,她在打扫卫生。
铺在地上的地毯收起来了,洗地机的声音不小,嗡嗡地来回着,潮湿的地板上飘忽着一些花香的味道。
周平陆的拖鞋踩在那纤尘不染上,打扫的人也不出声,他便在那上头来回踱步。
一片无人踏足的地方,布满了他的脚印。
游真这才抬起头,周平陆将手里的一碗桂圆红枣茶搁下,看到她沙发上的那块盖布没有了,笑吟吟地转头来,伸手跟她要手里的洗地机,“吃东西,我来帮你扫。”
游真没好气道:“我已经洗完了,你又给我踩脏了。”
“脏什么,脏什么,我的拖鞋不比那些外人干净啊。”
嘴硬的人,接过洗地机,他连怎么放回机仓去都捣腾半天。游真就这么看着他,他装没事人地撤开手,仿佛刚才的笨蛋不是他本人。
周平陆重新走过来,催她趁热吃。
游真不理他,“你到底几把备用钥匙,阿姨说总共三把,你上回插在上头的就是第三把啊。”
“这个世上有个东西叫模具,小游同学。”
游真翻翻白眼:“这种偷鸡摸狗印钥匙模子的把戏,很幼稚。”
“我只是怕你弄丢了,我这里有备份而已。”
“你说实话,我反而赞美你。”
“实话就是,你生日那晚我去找你,我就想好了,总有一天我要光明正大开你的房门,你还必须允许我进来。”
游真:“下流无耻。”
周平陆好像当真听到句赞美。他笑了笑,来她跟前,问她:“刚才去找高阳,看到什么了?”
游真一下子红了脸,周平陆笑得更盛了,游真悄声道:“她开着门,我也敲过门了,我以为她不在房里的。”
“然后呢?”
“然后他们在接吻。”
周平陆怔了一下,他以为她又要忸怩地不肯说的,没想到这次这么直白,“告状精。”他说游真像个打小报告的告状精。
“奶奶不是不肯么?”游真低着头,很难为情的样子。
“你去告诉她啊。”
游真:“……”
周平陆弹弹她脑门:“那不就得了,多大点事,你以为孝佳晚上真不去找高阳啊。”
游真一脸我并不想知道的表情。
片刻,她还是以她奶奶的视角为尊,“那奶奶的风水怎么办?”
“不要紧,孝佳给她生一个姓周的下一代,她什么脾气都没了。”周平陆说着,舀了个红枣给她吃,“你不是说,这是彩头的么?”
游真被周平陆喂了一颗枣,她抿着嚼着,吐出来里头的东西时,挂着脸,偏要破坏气氛:“是枣核钉。”
周平陆笑着纵容她,他又如何能不。她是这样年轻鲜活,坐在一群喧嚣里,周平陆总能一眼看到她,做擅长的、不擅长的,总是那样风流灵巧,跑去跟笑忱一起钻花海,再在琴边弹她妈妈教她的“摇篮曲”,克服她这么多年的心魔,那样婉约朦胧地坐在那里,弹得晦涩又忠贞。
周平陆寻着琴声来找到她,他福至心灵般地想到那句: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姑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逼得游真到哪一步。周平陆道:到……我这个年纪可以顺着你们心意再找个女人结婚,但我不保证会硬得起来,且她给我的死去活来的快乐是谁也给不了的。毕竟,我哥不能再死一次,我妈也不会再糊里糊涂收留一个孤女,这一步。
周莲红气得吓得,除了骂周平陆一百句畜生,再无别的词了。
游真今晚一点没有口是心非地推周平陆走。相反,她头一回地顺从他,顺从地没有换下身上这条裙子,顺从地将沈不言坐过的盖布扔掉了。
因为她拒绝不了他那样众目睽睽之下没有离开她,把她撇到一边去;也拒绝不了他送她一轮最团圆的月亮。她和笑忱一起弹琴的时候,她和自己打了个赌,如果周平陆会过来,他会听到,她就会一辈子将这首曲只弹给他听。
哪怕奶奶知道了,她也会认真告诉她,请求她,是我喜欢他,他一点没有骗我、强迫我,是我喜欢他呀。
房间里洗地的玫瑰香气还没有散去,橙黄的台灯,燃一隅的光亮。周平陆抱游真到沙发上,她指指正对的落地窗玻璃,窗帘没有阖上。
周平陆笑她对自己的事情太不上心。她到现在都没仔细留意过她的新玻璃。
游真趴在他的肩上,一时听出蹊跷,仰起脸问:“玻璃怎么了?”
“外面看不见。”
游真一时呆在那里,她问抱着她且不住摩挲她脊背的人:“你帮我订玻璃时在想什么?”
“想我待会干的事。”
游真气得脸上一时难堪,她这才骄矜地挣脱起来,声音低低的,“我还没有洗澡。”
“不洗了,待会还是要洗。”周平陆一身睡衣,他身上洗后的柠檬香气很好闻。
游真摇摇头,周平陆的头低下去,挨蹭在游真襟前,她身上有她自有的香气,还有钻百合花海里沾上的花香,掺着红酒的酒气。
像朵夜间盛开的百合。
她的裙子的机关在哪,周平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告诉游真,下午他看她穿着一身,他已经想好了。
游真明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同他说话,混沌的脑袋还是被逗引地开了口:“想好什么?”
周平陆没有说话。他想这样没斤两的裙摆,云朵般地压着他,该是什么滋味,抛上天又如何。
*
游真今晚的反应很大,她一下子捂住嘴,腕上的镯子听起来像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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