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木栖漠然一瞥,不予应答。
单鼎抱着果子,摸了摸自己的头,“仙人刚刚速度好快,是仙术吗?”
有人抱着柴火往村口走,听见单鼎的话扭头看了眼,“你又发癔症了?仙人怎么可能上咱们这来?”
单鼎不想在仙人面前失礼,只道,“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他又转向游木栖,“仙人是特意来这个村子的吗?”
游木栖的目光打量着这,她在周围感应到了锻龙的气息,“你是村里人?”
单鼎用力点头,似要将衣襟戳个洞出来,他积极应着游木栖的话,“对对!我师父是村里唯一的先知,她曾说过灾难降临前会有仙人相救。仙人现在过来是因为大难要发生了吗?”
仙人相救?泫尘?
游木栖还没开口,方才的村民又打了两个喷嚏,“单鼎你没完了,你师父疯疯癫癫的,你信也就算了,怎么跟村外的人也说这些胡话?”
单鼎梗着脖子,“我师父是最伟大的先知,牛二你忘了吗?你之前家里新下崽子就是她预言出来的!”
牛二冷笑声,“哪能忘啊,我巴巴在牛棚口等半宿,最后在墙角挖出几只刚出生的小老鼠。你师父的预言,现在也就你信了。”
游木栖对两人的掰扯不敢兴趣,她往村口立着的石头走去,蹲下身摸了摸。阵法的痕迹留存明显,虽然年代久远,却还很完整。
就是不知道这阵的用处是什么。
单鼎发现仙人不在边上了,匆忙转着脑袋到处去看,见游木栖没走这才松了口气,他朝牛二喊道,“仙人不跟你一般见识!”
牛二:“……你什么时候去治治你的脑子。”
师父的预言得到印证,单鼎高高兴兴地凑到游木栖身边,稀罕地摸着手里的果子,“仙人,这是石榴果吧?我们这也有,我师父说这是修仙界果实最多的果子了,鼓鼓囊囊的都在这皮里,还没有人能完整地吃——”
“你师父在哪?”游木栖看完阵法,将手上的灰拍了拍。
“……她预言完村中灾祸后便去世了,”单鼎的声音低下来,“她预知未来次数过多,失了命数。”
也正因此,虽身为对方唯一的弟子,他却并未传承到命理之术,只能抱着师父的临终遗言待在村中。
锻龙的魔气严严实实覆在阵法中,甚至隐隐活泛起来,透出危险的气息。
这儿还有两处魔气浓郁处,游木栖去看了看,这几处阵法呈三足鼎立之势,覆盖了整片山脉,一旦发作,整个村子的人都逃不掉。
而阵法的纹路,正隐隐透出活络的水光。游木栖突然明白泫尘为什么要先来昆仑山了。对方身有佛骨,能感知的应当比她单拿一个镇魔令要多,想必早就知道了这村子的事,若不是中途为救她陷入一个陌生的阵法内,这里的人应该早被他救了。
游木栖观察阵法时,单鼎就跟在她旁边絮叨,“仙人你在看什么啊,是不是救我们的东西啊?你人真好,我们村子有救啦!我就说师父的预言没有错,他们都不相信。”
游木栖很少应单鼎的话,单鼎也不难过,仙人肯来救他们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村里人不信师父的预言,说好端端的哪来灾祸。单鼎苦口婆心地解释,他们又问他具体的时间,可这个师父并没有算出来,单鼎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村民就更不信他了。
村民们世代生活在此处,日日安居乐业,不会轻易离开。单鼎虽然怕师父口中的灾祸,可也没走,师父已逝,该是他承了衣钵对一村人的性命负责。况且师父说会有仙人来就一定会有。
再不济……还有师父死前留的玉佩。
总有活路的。
单鼎一拍脑袋,从后背的筐里取出草药,“仙人,这是悬崖边的赤草,你要吗?”他今天就是为了摘这草才跌下悬崖的。
游木栖看了眼,并不感兴趣,“你自己拿着。”
单鼎:“哎……哎。”
他又去摸兜里的石榴果,心情雀跃起来。
这是仙人给的。
游木栖检查完所有阵法,什么也没动,确认它们都完整后就随便找了个树上去坐着,单鼎站在地面仰头望了望天色,“仙人要在上面休息吗?要不进村来吧,里面好多空房呢。”
没得到游木栖的回应,单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仙人相助的喜悦冲散,他跟见到的每个村民打招呼,即使他们敷衍应声,单鼎仍然很高兴。
他躺在床上,回忆起师父算到这场灾祸后吐血不止的场面,心想,灾祸会过去的,大家都会活下来的。
单鼎安心入眠。
夜深了。
月色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遮盖,游木栖支着脑袋,手里的镇魔令上上下下抛着,周遭的魔气悄然升起,手心里镇魔令的温度变来变去,在降至冰点后骤然升温。
几处阵法里缭绕的魔气越发浓郁,在某一时刻直冲天际,震得游木栖的手直发麻,她费了些劲才没让镇魔令也跟着飞过去。
魔气直冲云端,在短瞬间遮天蔽日。
阵法启动了。
远在深林中的泫尘背脊一颤,佛骨震得胸腔闷出腥甜的血气,他察觉是什么后连忙往魔气处赶去,遁光升起时手腕上的疼痛更加剧烈,纱布下外翻的皮肉汩汩溢血,从抖动的遁光中滴下一串串红线。
这是锻龙残留的阵法,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启。游木栖白天摸来摸去,也只摸清了大概的时间,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她感受着那边传来的气息,心下有了断定。这是取活人性命滋补魔气的阵法。
中间的转化过程极其复杂,游木栖远远地看着阵法的光,没看懂。
她跳下树,离得近了点。
村里的人在阵法启动那一刻就被痛醒了,他们嚎叫着打滚,血珠从皮下溢出,身上无一处完好的皮肤,整个人不过片刻就血淋淋的。
单鼎额头青筋凸起,想到仙人在外面,摸爬打滚地奔出家门,中途疼到站不直,就蜷缩着往村口爬。
“仙人……!仙人!救救我们!救救——”
单鼎嗓子眼像被无数刀刃划上一道又一道口子,他沙哑着声音喊游木栖,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牛二在用头撞柱子,马六在拿砍刀磨背上的皮,仙人你进来救救他们!他们要死了……”
游木栖淡淡地看着那个陌生的转化阵法,没朝单鼎望去一眼。
单鼎浑身血液逐渐凉了下来,他哆嗦着,颤着。
是不是有什么机关,仙人现在听不到他的话?一定是的。一定。师父从未预言错,他今日被救也是事实。
单鼎定了定心神,想要再大声喊一次,却见游木栖转头看来。
单鼎笑得勉强:“仙……”
游木栖冷淡的一眼让单鼎的话卡在痛苦不堪的喉口。
对方眼珠漆黑,单鼎身后的火光将面前人的眼眸照得极亮。他满身是血,面目被挠得坑坑洼洼,紫黑的脓血直滴,身后的土路上还有未除的草根,都映在了游木栖的眼里。
“仙人……”单鼎脸上有血从眼内流出,刺得他生疼,却不敢闭上眼,“你……你不救救我们吗?”
单鼎双目赤红,想要在游木栖眼中看到点什么。
却只看见他与那地上的草根无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断口 漂
漂浮着的黑雾越来越多, 一声刺耳的尖叫骤然贯彻长空,单鼎后颈溅上一片温热的液体,他伸出手, 摸到一股又黏又腻的血腥气。
哪怕全身剧痛, 单鼎还是扶着地面坐了起来。背面的竹筐在终于支撑不住裂了道口,一颗通红的石榴果滚了出来。
单鼎仰头看游木栖, 对方眼眸反出清晰的火光, 亮得人直发冷。
突然, 他眼里的人往前走了步。
单鼎眼里瞬间扬起希望的光, “仙人……”
游木栖的手指只是在转化阵法上点了几下,泛着莹莹蓝光的阵法便渐渐失了光彩。
单鼎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去,嗓音沙哑又亮堂, “仙人……你是想救我们的对不对?”
游木栖没说话。
单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酸涩的眼角在此刻滑下一滴艳红的液滴。
身上的疼痛并没有缓解,气力依旧在消减, 单鼎越发绝望,嘴里喃喃道,“师父的预言不会错的……”
游木栖刚才只是断了转化阵法, 让锻龙没法将这些逝去的血肉转成魔气, 但并没有阻止阵法对他们生命的吸食。要死的还是会死,只是锻龙也捞不着好处, 白白启动了个阵法。
她抱着臂站在一边,听了单鼎的话,认同道,“你师父说的没错。”
单鼎整个人都在发抖,“……那谁来救我们。”
游木栖:“他在路上了。”
游木栖抬头看了眼黑洞洞的天色,“等你们死差不多了, 他应该就到了。”
她用镇魔令留下的各种信号应该能迷惑泫尘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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