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樊禾努力掰着龟甲,没一会就满头大汗,突然,他怔怔地看着桌面的铜钱,紧接着不可置信地看向游木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算完了?”游木栖问。
樊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别的,但几次深呼吸后还是心一横道:“无论怎么看,施主的家族都陷在死局中。若施主信我,请尽快回去,或许能谋得一线生机……”
游木栖听了会,问道,“他们为什么都说你算得不准。”
樊禾面红耳赤,“我不知……可能确实学艺不精,没传承到天演精髓。”
那些人总是反应很大地说他胡言乱语,可樊禾无论怎么算都是同样的结果,他只能一个劲道歉。他的算术不需要生辰八字和其它信息,定位错人也很正常。
游木栖:“你算得没错,家族只剩下了我一人,我也没有重振家族的想法,倒也算是死局。”
“……可是子嗣方面,我也算不出来。”
游木栖笑了笑:“啊,也正常。挺准的。”
樊禾受到鼓舞,眼睛发亮,“施主还想算什么?”
虽然不信这些,游木栖倒是也认真地想了想,“别人一般算什么?”
“姻缘,官运,财运,寿命……”
游木栖:“那算个姻缘吧。”
龟甲浮在半空,铜钱变换数次,樊禾额上的汗越来越多,最后手中的签文掉到了地上。
“涉……涉及天机了?”樊禾愧疚地递来两块木牌,“我还是学艺不精,算不准施主的姻缘,这枚姻缘牌赠予施主。”
游木栖接过,仔细看了看,“只有一块吗?”
樊禾不好意思道,“这是师父给我的,本就只有一块,只赠有缘人。施主可以带上此牌前往菩提树下。”
“然后菩提自显姻缘?”
“不……不是,”樊禾磕磕绊绊道,“天下菩提本就是互通的,若有缘,施主可以看见其它菩提树上的祈愿牌。”
樊禾摸了摸自己的头,“其实菩提很少显现姻缘,至今我们知道的只有一次,就在千年前,据说当时显现的是佛子姻缘。其它的倒没听过了。”
游木栖默默摸摸鼻子,“这么少见啊。”
*
诵经结束之际,泫尘察觉到身边坐下一人,他转过头,游木栖正盯着他手边的木牌看。
“回来了,”泫尘解释道,“这是方才住持净慈大师放在这的,他说我与佛有缘。”
他犹豫会,说,“大师并没有要我出家,只是送了姻缘牌,说可以去菩提树下看一看。”
游木栖胳膊搭在桌面,手中捏着一枚木牌,慢吞吞地并在一旁,“好巧,我也有一块。”
泫尘一怔。
游木栖:“不是抢来的,算命时大师送的,也说有缘。”
净慈大师方才放完姻缘牌便走了,泫尘怕打扰他们诵经没有动,本是打算等结束了就还回去的。
他现在……不需要看姻缘。
游木栖手指在木牌上点了点,“这么有缘的话,我们去菩提树看看?”
泫尘:“好。”
他们手上的姻缘牌看着确实与其它木牌不同,但都留有一块空处供人写字。
菩提树很大,几乎将整间院子占满,粗长的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到处挂着木牌与红丝带。
泫尘将两人的木牌挂在了一处,木牌随风翻动,一块空着没写字,一块上面写着——惟愿盛世安康,无病无灾。
竟无一句写了姻缘。
泫尘偏头,目光在空着的木牌上停顿了会,“我……”
游木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你没有关系,我只是更信自己。”
她又不会因为泫尘的木牌只有众生而赌气不写,反正都是祈愿牌,许什么不是许?
泫尘还是看着她,游木栖打了个响指,说道,“之前点河灯时我不也什么都没写。我要是许愿同你纠缠一生,天道怕是要立刻设下雷劫来。”
“现在得偿所愿,当然要低调些。”游木栖语气里的高兴不似作假。
树梢轻晃,木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泠泠之音中,一枚木牌渐渐下落,周围树梢扬起的丝带在旁侧飞舞,直至落到人眼前时,才叫人发觉那红丝带并未系在菩提树上,而是随着木牌一起下落的。
两样物品散出淡淡的金光,稳稳地停在身前,直到游木栖和泫尘同时伸出手,它们才继续往下落,停在掌心之中。
木牌落在泫尘手中,红丝带则在游木栖那。
游木栖发觉丝带上有字,展开细看——愿天下末日,人人不得善终。
游木栖:“……”
泫尘的目光望来,游木栖立刻道:“谁写的,这么过分。”
“阿弥陀佛,菩提树只会降下二位施主亲手写下的祈愿。”
泫尘:“……”
净慈大师不知何时出现,此刻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脸慈眉善目的笑意。
游木栖:“……”
她去看泫尘手中的木牌——惟愿天下再无浩劫,人人得偿所愿。
净慈笑道,“红缎与木牌一道落下,想在菩提树上时便绑在了一起。”
他笑着低头,看向木牌上的字,目光本是一晃而过,又发觉红缎上也有字迹,便仔细瞧去,待看清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阿弥陀佛。”
游木栖:“……”
她看向泫尘,对方没有说话,也在盯着她掌心的丝带看。
“阿弥陀佛,看红缎之态,当是千年前所写。两次入佛门,施主心性也是相当……”净慈闭眼感受,又僵在原地,还是笑着道,“施主当真是从一而终。”
游木栖立刻看向泫尘:“我现在的愿望不是这个,你知道的。”
泫尘目光温润:“我明白,别急。”
净慈大师:“菩提树乃我佛圣树,挂上去的祈愿牌与红缎都会被完好地保存下来。”
游木栖:“……我没打算毁掉。”只是她觉得确实不适合再挂上去了。
红缎上的字迹不像毛笔所写,看上去更像是树枝,或者手指。她仿佛能看见幼时的自己趴在地上,手指沾着血写下了那些字。
……不止她能看见。
面前不知何时浮出水镜,将当时的画面展现了出来。天色极暗,只有周围架子上燃着的一圈烛火散出亮光。
约莫七岁的孩童浑身是伤,手指沾着身上的血在红缎上写下了这些字。
随后她利落地爬上树,找了个位置系上。
游木栖:“……”
她想移开眼,手却被人握住,带着温度的指尖轻轻捏了下她的。
游木栖便没有动。
水镜里的画面没有结束,孩童离开后又折返,沿着方才的路线将丝带解下,落地后随手一扔便离开了。
红色的丝带飘至角落,随后迎风而起,慢慢飘至树梢,缠上了一枚木牌。
丝带随风而动,却越缠越紧,最后不知怎么竟绕了个死结。
水镜化开后,净慈眉眼含笑,“阿弥陀佛,既与佛有缘,便留着吧。”
游木栖:“……即使是这样的话也能留吗?”
净慈微微一笑:“佛爱世人。”
木牌与红缎便又系回了菩提树上。
离开前,游木栖单独找了净慈,还未开口对方便笑了,“施主的来意我已知晓,自身罪孽已与功德相抵,无需担忧。”
……还挺神棍。
净慈无奈,“……施主。”
游木栖立刻端正思想,“我有功德吗?”
净慈只笑着执手:“阿弥陀佛。”
见他不说,游木栖也不再问,心中有了答案。
出了门,泫尘正在寺外等她,游木栖悄声走近,从背后吓他,泫尘没被吓到,还回头看着她温柔地笑。
游木栖的嘴角扬了扬,“回家?”
“好,”泫尘再次主动牵她,边走边说道,“姻缘牌上……”
“明白,我们情比金坚,不需要再祈愿。”游木栖说。
泫尘的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勾了勾,“……若盛世安康,我们才会永不分离。”
“不安康也不分,”游木栖用力攥住他,霸道地拉着人慢慢走,“你想救世,我也去便是。怎么总想着大难临头各自飞。”
泫尘温声道,“可死亡也是分离。”
“没关系啊,我死了以后也是恶鬼,能保护你的,”游木栖弯弯眼,“我们就是不会分开啊,就算没有姻缘牌也不会。”
泫尘跟着弯起眼:“嗯。”
游木栖:“就算那个时候我没有回去将祈愿拆下来也不会。”
泫尘笑着看她,点头:“嗯,不会。”
游木栖:“但是我当时写下那句话时肯定是真心的。”
泫尘没有松开她的手,“我知道。”
两人手牵着手,影子亲密地贴在一处。这里没有魔族,少见仙法,人人安居乐业。
而外面,也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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