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成功与否,设阵之人都将承担扰动天道的后果。
泫尘走到游木栖身前,轻声道,“我不知道结束之后,你会不会忘了我。”
“……那不是如你所愿吗?”
泫尘温和一笑,“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我带出秘境好吗?”
“你说我会忘掉你,现在说这些话,我记不住怎么办?”游木栖看着泫尘,他眼里分明只有她的影子,可在看不见的地方,那里装了更多的人。
游木栖:“我可能不管不顾地走了,将你留在此地。也可能朝你动手,我不是什么好……”
“那也没关系,”泫尘眉眼一弯,含笑道,“至少你挣脱了枷锁。”
游木栖沉默一会,“你不是要回到天极殿重塑镇魔印吗?死在这里算什么,你完全可以不管姻缘线,它无法阻挡你。”
“可你会受影响。游道友,”泫尘眼底的光轻轻闪了闪,“你说,要信你。信你不抛弃这份感情,也能把以后的仙途走敞亮。”
“可那样太辛苦了,”泫尘第一次伸出手,摸向游木栖的头顶,动作格外温柔,“你本可以更轻松些的。”
游木栖几乎要溺毙在泫尘的眼神里,她轻轻扯了下嘴角,像是要笑,可最终那个弧度也没扯出来。
“我的仙途本就不平坦。”游木栖想说,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泫尘觉得她辛苦,可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泫尘温热的指腹压在游木栖的侧发上,他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像是一吹就散的风,“所以我更加舍不得。”
半晌,游木栖伸出手,抓住了泫尘轻抚的手指,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很想早点遇见你。”
在泫尘反应过来之前,游木栖拂开他的手,她垂下眼,“若我忘了,你就同我说你叫泫尘,我会带你走。”
泫尘沉默了会,不去深想那句话的意思,只是点头说好。
阵法铺设在创世树周围,游木栖背过身,将袖子掀开,指尖蕴着无形剑气落了下去。她的手腕因疼痛而轻微颤抖,从皮肤溢出的血模糊了刚刻上去的字,可一遍又一遍过去,那些字到底还是显现了出来。
上面写了四个字。
泫尘,离开。
游木栖看了会,又在后面补上两个字:平安。
直到手臂上的疼痛无法忽视游木栖才停下,这样不管到时结果如何,她都会掀开袖子看一眼。
红白相间的道袍将漫出的血迹掩在诡谲的纹路中,游木栖疲惫地往旁边靠,视线落在了阵法中央。
创世树仿佛真的勾连了天道,能解世间所有因果,情缘镜在阵法启动时幽幽浮现,据说姻缘线斩断前,会将双方第一次心动的场景显现出来。
这是磨灭情愫必不可少的一环。
多么残忍,将过往铺陈开来,再告诉你,接下来,这些过去都将不作数了。游木栖嘲讽一笑。
可情缘镜成型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她会看到什么时候的泫尘。
是满身狼狈跌在寺庙里的他,还是站在天灯前,说要陪她渡劫的他。
说到底,游木栖其实也想知道,泫尘的喜欢是从何时开始的。哪怕这份感情即将不复存在。
她的视线在泫尘腕间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情缘镜越来越大,里面缭绕的雾气开始消散时,泫尘看向了游木栖。或许是觉得姻缘线即将断裂,所有的情意也会一同埋葬在此处,泫尘看来的目光比先前要露骨,里面透出近乎缠绵的悱恻。那日,他说的喜欢不是作假。
“游道友。”泫尘笑了下。
游木栖沉默地看着他。
雾气倏然化了个干干净净,一个人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上方是倾倒的房梁,下面,巨大的横木擦过他的肩膀砸下去,摔了个四分五裂。
火星自他耳后掠过,飘然散去时落到了一截影子上面。在那一瞬间,泫尘仿佛置身镜中,他怀中护着一个孩童,背部燎起灼痛。燃着火星的碎屑飘飞,本应低声安慰孩童的人却似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世界似乎在向下倾倒,崩塌的废墟里,他隐隐看到了个人影。
所有的一切化为泡沫,唯有那道人影越发清晰。
视野拉近时,泫尘对上了双熟悉的眼睛。
游木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泫尘惶惶扭头,艰难张,“我们……”
“不是,”游木栖脸上没有表情,“我看见了你,你没有看见我。仅此而已。”
这只是属于她的心动。跟姻缘线没有任何关系。
泫尘闭了闭眼,他想不起来,但看上去是在大比前发生的。那个时候,天道未降指引,菩提树也还未显姻缘线。
情缘镜又亮起了光,游木栖坐得端正了些,却只在镜子里看到一片漆黑的天空。
浓墨笼罩,像是乌云,却不见半分雷光,她好一会才明白,那是遮天蔽日的魔气。
里面甚至没有泫尘的影子。
下一瞬,一抹亮色划破天际,撕开如墨黑暗,刺目亮光倾泻而下,时间似在此刻静止。
那是一把剑。
名破天。
她看向泫尘,对方似是不可置信,怔怔地望着镜面。待那如白昼的亮色如方才的火光一样散去时,他倏地捂住了心,姻缘线拉扯跳动,撕出彻骨的痛楚来。
游木栖喘了气,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这疼痛确实如泫尘所想,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情缘镜消失了。
泫尘抿紧唇,手指稳稳勾住了体内的姻缘线。刚碰上去便能感到直击灵魂的烫意,没有灵力护体,他身上每一处地方都叫嚣着疼痛,撕扯出淋漓的鲜血。
血从耳中流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递到肩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痕迹。
不知何时,潮湿的视线里出现了道人影。
游木栖站在阵法外,近距离看着泫尘的脸。视线相对时,她看见泫尘的喉咙鼓动了下。
将姻缘线尽数从体内剥离出来,再一刀斩断……这是游木栖的做法。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本古籍。
情缘镜消失后,情愫消弭,泫尘只要将姻缘线与筋脉骨肉彻底分离,相连百年的姻缘线便自动断了。
可游木栖并不是因为这一段姻缘线才喜欢的他。
甚至,是先有了喜欢,才牵起了这条天道不容的姻缘线。
她盯着书页上的字,无意识地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胳膊上的刺痛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游木栖隔着衣服,仿佛能看到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想,好像没有忘记。
好像还是喜欢。
剥离姻缘线的过程格外痛苦,潮湿的汗黏住了眼睛,泫尘只要睁开眼,便能看见游木栖。可他还是自欺欺人般低下头,拉扯姻缘线的力道又大了些。
修真联盟的公开审判后,他曾说,他对游道友绝无半分情爱。
泫尘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他身有佛骨,定不会受姻缘线影响。他想救下每一个人,所以游道友也不例外。
可情缘镜的画面为什么会是安回庄?
早在那时他便动心了吗?
泫尘理不清这一团乱麻,他茫然地想,原来在情爱一事上,旁人比他看得更为清楚。
他应当更果断的。
泫尘拉起姻缘线,将它彻底剥离,剧烈的疼痛钻进了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他喘着气,手无力地落下,可飘在半空的姻缘线却未如预料中断开,末端仍紧紧绕着另一条线,甚至能隐约看到绳结的轮廓。
泫尘感觉到姻缘线又有回归体内的趋势,忙攥住了。
钟鸣响起,苍老的声音自创世树落下,尾音袅袅,似天道箴言,“因果已乱。”
泫尘怔然,“……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划过姻缘线末端的凸起,在重新掀起的情愫中想到了方才在古籍上看到的一句话。
姻缘线由天定,红线诞生之时,便已连结起二人命脉。
……天定的姻缘线,是没有绳结的。
泫尘只觉视野内一阵天旋地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游木栖正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泫尘的手一松,姻缘线又重新埋入体内,重重地撞上了已受损的筋脉,肆无忌惮地融为一起。
菩提树上的天道指引,抓着他的手腕告诫叮嘱的道士,都在一声声钟鸣中远去了。
他张开嘴,却吐了满身的血。游木栖面色一变,要去接他,却被泫尘避开。游木栖便收了手,仍然站在边上看他。
世间姻缘线均由天定,不偏不倚,无差无错。
……是这样吗?
泫尘喘出的气带着浓郁的血腥味,他捂住眼睛,想起六戒师叔数次在他面前提及,佛子断无可能有姻缘。
历届佛子,无一不是孤生道。
他想起祠综说,创世树曾在百年前暴动过。
他想起了情缘镜中的那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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