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现在该流泪的眼睛,游木栖却只在里面看见漫天飘浮的灯火,和一点通天塔的影子。
在飞舟上,泫尘曾眼睁睁看着他拉住的人又掉了下去,那一瞬间游木栖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
能穿过燃火的横木救下陌生孩童的佛子如今已是一个凡人。
在飞舟倾斜时,他甚至拽不住一只手。
泫尘自幼拜入天极殿,承佛子之命,该是如往届佛子一样的风光无限,问鼎长生。哪怕他心怀天下,愿为镇魔印献命,依旧会在青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炫目的天灯中,游木栖拉住了泫尘的手。
回到客栈时已经很晚了。游木栖晚上有事要做,和泫尘告别后进了自己的房间。等隔壁没了动静后,她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泫尘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他循着方才的记忆在城中寻找,许久才找到那个移动的小摊。摊前的白布写着算命算姻缘,笔锋凌厉龙飞凤舞。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修士掀起眼皮,“怎么,想来算一卦?”
“道长可知姻缘线的解法?”
“什么姻缘线不姻缘线的,这你可问错人了,我乃一介无名小卒,怎会知道这个,”她摇头晃脑,“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泫尘温和地看着她,“祠综真人。”
祠综愣了片刻,随即摆手,“哎!怎可随意唤他人姓名,不认识不认识!”
她眼珠一转,“算了,看你有缘,免费跟你聊聊天。”
“这姻缘线可是半点动不得的,命理天定,万万不可扰呐。你要寻解法,怕是不成。”
泫尘:“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祠综:“这姻缘莫非给你带来了极大的痛苦,连几十年也熬不得?你们凡人岁寿百年,眨眼就过去了。”
泫尘:“……可我没法只顾自己。”
祠综:“算了,我找找看。”
“月老庙内伴有创世神树,姻缘线都在上方,若你实在坚持,去剪了便是,”她嘟囔着,“这创世树好像百年前就暴动过,应该也是有人妄想更改姻缘。”
泫尘安静地听着,等祠综说完才问,“道长可知月老庙在何处?”
“很少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你是第二个,”祠综砸吧砸吧嘴,认真回忆了番,“天幕秘境。但这也是我听到的传言,真实性尚未可知。”
泫尘:“谢谢道长。”
说罢他要离开,祠综喊住了他,“你知不知道,攥改天命,是要遭天谴的。”
泫尘温声:“我知道。”
“你不过是凡人,不说后面的天道反噬,光是剪短姻缘线的苦就有你受的,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听你的意思,另一人似乎是修士,为何不让她来?”
泫尘轻轻摇头:“她不该承受这些。”
“我所求不多,”泫尘弯了下眉眼,“只要她厌倦我,便够了。”
在游木栖昏迷的那几天里,她曾整夜喊着泫尘的名字。泫尘亦几日没有合眼,最后还是握住了游木栖的手,在她不清醒时抱住了她。
“我能活之数不过几十年,”泫尘声音很低,用伤得没那么重的手拂开游木栖被汗浸湿的头发,“到那时若忘情水也无用,你该怎么办?”
游木栖的额头还是烫的,她似乎听懂了泫尘的话,格外亲昵地抱着他蹭了蹭,含糊道,“我会跟你一起死的。”
说完她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全然不管这句话给泫尘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泫尘摸向自己的脖子,这儿似乎还残留了那晚的触感,他轻声道,“姻缘线是道枷锁。”
砰。
夜空炸开烟花,炫彩的流光往四方坠去,宛若一盏巨大的天灯,泫尘仰起头,许愿似的将后半句说完,“我希望她一直自由。”
*
六戒一得了孚九的消息便赶了过来。
孚九顶着肿得跟球一样的眼睛见了师尊,被六戒用力抹了两下,“我说了等我过来,你何必如此着急。”
孚九:“我怕再晚一点,就错过了。师尊,你说师兄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你在怨他,对么?”
“我没有!”
“你还是怪他了,怪他没有继续当你的师兄,当佛子,”六戒轻叹一声,“孚九,人不是生下来就要为大义献出全部的自我,你要明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他既然选择放弃,就不能强逼。”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师兄那么好的人。”
“他就是太好了,才会遭遇这么多波折。”自泫尘一事过后,六戒的性子平和许多,连降魔杵都温柔得像一根擀面杖,还被同门借去用过。
“你不能因为他好,就要求他必须去做什么。天道光既然降下,就证明了泫尘的心性,后续该如何,便由他自己吧。”
失望归失望,若泫尘选择回来,六戒保管第一个出来迎接。
孚九头低下去,“可是无量师叔说……让我一定要把他劝回去。”
六戒想到宗门内现状,想到即将破开的镇魔印,亦是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明日我去见他。”
“师尊你有办法?”
六戒:“……他性格如此,若知道天下有难,一定会回来的。”
哪怕断了佛骨,拔了灵根,当众在佛像前叩首,被赶出了师门,他也会回到天极殿。
若不是镇魔印实在撑不住了,无量真人也不会在得知天道光再次降下后让孚九劝泫尘回来。甚至还叫上了他。思及此,六戒又是一叹,有些不忍。
晚些时候他在屋内打坐,却察觉到识海中的弟子令动荡,窥视镜被人碾碎,他忙睁开眼,猛地拉开隔壁门,却见孚九倒在血泊中,眼睛睁得极大,似是不可置信。
六戒目眦欲裂,神识大展寻找凶手踪迹,找到人后连忙冲了过去。元婴修士的威压极速掠过,将拦路的剑风一一碾碎。
但他追的人现在也是元婴修士。
很快六戒就被困在了提前布置好的阵法中,他气昏了头,直到再动弹不得半分才意识到中了歹计。
一道剑光冲来,连带起阵法运转,意识消失前六戒看到了张意想不到的脸。
随后他露出了和孚九一模一样的神情。
随着剑光涌入,他的身体越胀越大,向上空飘去,游木栖转身时剑气轰然炸开。
元婴修士强悍的躯体当即四分五裂,各色流光溢彩铺满天际,徐徐落下。
这是祝神节当日一场盛大的烟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喜欢 直
直到烟花的亮光彻底消失在夜空, 泫尘才收回了视线。他向祠综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道长。”
对面的人笑着扬手,“好说, 不过以后要记得, 世上从没有祠道长。”
泫尘温润一笑:“这是自然。”
他轻轻捂了下发麻的手腕,墙侧的灯笼闪着耀眼的红光, 将他的衣服照得宛若染血一般。
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 因今日本就人多, 泫尘起初并未多在意。可连续两个街巷过后, 那声音仍不远不近地跟着。
泫尘心里一沉,特意朝人多的地方走,在熙攘的街流中径直拐到了一处角落。
他朝来路看去, 并未出现什么可疑人物。
哒。
身后传来响动, 与方才相似的脚步声急速逼近。
他迅速扭头,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脑袋。
“哇——吓到了吗?”白色绒毛里露出了一张脸, 游木栖探出来,见泫尘有些呆滞,不由伸手揉了下帽子上的大耳朵, “真吓到了?”
泫尘很快反应过来, 朝她笑笑,“有点。”
游木栖的手往下勾, 轻轻搭在泫尘的手指上。泫尘有些僵硬,似是仍然不太习惯这么近的接触。
随后,游木栖的手指在泫尘腕间的储物镯上敲了敲,朝他眨了下眼,“有这个,别怕。”
这儿是街道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人来人往,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
游木栖手指轻点,莹莹流光笼罩下来,她指了指泫尘头上黑色的兜帽,“要不要摘下来?”
泫尘犹豫了下,抬手时腕上裹着的纱布掉下来一截,他还没碰到兜帽的边缘,手指就被游木栖勾住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游木栖轻轻一拉就落了下去。
“我来。”游木栖说。
阴影盖住了泫尘的眼睛,他缓慢地眨了几下,轻轻垂下眼睫,两人间的距离有些近,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又松开了。
泫尘没有躲,任游木栖按住兜帽,从头皮与帽子的边缘探入,将兜帽掀了开来。
狰狞的魔纹暴露在空中,表面还沾了细微的湿汗。
游木栖将手放下时光又照了过来,有点刺眼,泫尘在光晕中看向游木栖的眼睛,魔纹已经映在了里面。
游木栖把黑乎乎的兜帽收到一边,将脑袋上的兔帽取下,套到了泫尘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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