泫尘的手腕肿了,孚九吊着胳膊坐在他边上,想说什么又没张口,最后能将目光转向游木栖。
游木栖只当没看见。
孟杨见大家都冷静了下来,站到中间,“诸位,我这还有一套阵法,可保我们深入断流崖内部,但极其耗费灵力。若选择救人,剩下的灵石难以支撑我们穿过断流崖,若你们身上还有灵石,可否先借给在下?”
他瞅了瞅游木栖。但她正看着一个戴兜帽的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在座的大多数人没有修为,身上没有灵石。他们面面相觑一会,随后有人站了出来,“现在是不是应该先保证我们活下去,先从断流崖出去,后面的再做打算?”
孟杨皱了下眉,“那恐怕便来不及了。”
“生死有命,他们——”那人剩下的话被孚九瞪了回去,他把自己的灵石全掏了出来,尽数给了孟杨。
“还要多少?”孚九问。
孟杨:“起码三百万。”
“……既然不够,能不能先送我们出去啊。此行也未必安全,何必搭上全部人的性命?”
“就是啊!他们现在也不一定活着!为什么偏要冒这个险?”
孟杨狠狠皱起眉,“这个阵法很安全,是我姐姐做的。”
“那灵石呢?灵石也不够啊。你拿去救那些人了,我们怎么办?”
有人认出孚九的装扮,不惜跪至他身前,连续磕了几个响头,“道长,救救我们,我不想死,能不能先带我们出去。你说话管用,救救我们吧!”
孚九手足无措,想扶那人起来,却有更多的人跪了下去,他面露茫然,下意识看向泫尘。
这个动作被人察觉到,为首的那个又转了方向,待要开口时却被人抢了先。
“一定要灵石吗?”
游木栖挡在了泫尘身前。
泫尘死寂的眼眸流动,他怔怔地看着游木栖的背影,脑海中的血腥哀嚎逐渐远去,逐渐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声音。
“用我的灵力够不够?”
孟杨愣了下,“应……应该够。”
“可是我们——”
游木栖朝发声处漠然一瞥,元婴威压让跪着的人纷纷颤抖起来,“我会护住你们。”
孚九反应过来,“还有我的!我也还有灵力!”
孟杨笑起来,“那行,我们走。”
泫尘低下头,他的手腕扭曲着,爬满了狰狞的疤痕。他怔怔地想,他可以做什么。
在这样两难的境地,他依旧无能为力。
泫尘有些难受地闭上了眼。
*
破天剑被游木栖一脚踹到了泫尘身边,她坐在阵法中心,源源不断输送着灵力,孟杨操纵飞舟深入断流崖,没多久就寻到了承苍的踪迹,在四处旋转攻击的流体中探得他的洞府。
幸运的是,承苍还没来得及对这些人做什么,孟杨将尚有气息的人搬上飞舟。
周围气流发生变化,孟杨迅速调头,“承苍要回来了。我们快撤。”
游木栖勉强朝外扫了眼,“少了个人。”
孟杨看了又看,“能找到的都在这了。”
方才帮忙的几人也跟着辨认,“好像是少了个娃娃!”
飞舟视线调转,孟杨这才看见洞府角落里的半只脚,他咬咬牙,拽下自己的玉佩,“你们先走,我随后跟来,孚九道长,麻烦你操控下飞舟。”
泫尘正在检查昏迷的人身上的伤口,听到这边的动静望了过来,恰巧看见孟杨从飞舟上翻了下去。
承苍气息呼啸而至,孟杨抱起昏迷的小孩,还未走几步背脊便被龙尾重重一拍,他抹去唇边的血,拼尽全力向承苍丢去玉佩,在通天炸响中将怀里的小孩往飞舟扔。
泫尘离得最近,他率先伸出手,险险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孚九见师兄接到了人,忙调转舟身去接孟杨,却被反应过来的承苍连甩几尾,飞舟剧烈翻滚,上面的人东倒西歪。泫尘拉住的那只手又挂到了外面。
他脸胀得通红,一手扶着舟壁,一手死死攥着那个孩童。周围尖叫四起,孟杨率先注意到泫尘这边的情况,跌跌撞撞地要往这里赶。
“师兄——”
孚九的声音刚响起,游木栖便猛地睁开了眼。
泫尘挂在舟尾,手臂青筋用力到凸起,可相连的手腕还是一点点松了开来,孟杨晚了一步,抓了个空。见泫尘似要跟着掉下去,他连忙拉住对方,却摸到了满手的血,那只手腕似乎要断了。
孟杨一时没了话语。
游木栖漠然地看着那个孩童的身体往下跌去,想,他又要为别人难过了。
她将自己的所有灵石放到阵法中央,往那处走过去。
泫尘攥着右边手腕,耳边仍是呼啸的风声。他攥得极其用力,似乎要将那个废掉的手腕捏断。一次又一次,他谁也救不了。
耳中的风声渐渐小了,那儿传来些微温热,他慢慢睁开了眼。
游木栖蹲在泫尘身前,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湿痕,“别哭了。我去救。你们先走。”
说完她便翻出了飞舟,泫尘的手只来得及触上她的衣摆。反应过来后,他忙扶着舟壁站起身,“游道友——”
孟杨见他又要跳,猛地一推,怒道,“那位道长下去尚有生机,你一个凡人凑什么热闹!”
一柄剑迅速抵到他的脖颈,孟杨瞪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剑几眼,转身回去操纵飞舟。
孚九看了眼泫尘的方向,几经犹豫还是先去了阵法中央,却在里面看到了已经燃至一半的灵石,而他先前那袋,正在不远处放着。
他看向孟杨,“游道友方才输了全程的灵力?”
孟杨想要反驳,却在看见为数不多的灵石灰烬时愣住了。他转过头,看见另一个人的目光也望向了这里。
“……照理来说,她的灵力已经耗尽了。”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说道。
“……剑修哪有钱买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呢。”他又说。
*
游木栖抽空连灌几瓶丹药,在那个孩童的身体即将坠地时接住了。
承苍龙身胀大,“还以为你是和佛子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只是爱发善心。照这遇事就上的性子,你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游木栖不语,瞬发的剑气将承苍团团围住,他笑了下,“自不量力。”
游木栖没打算带着个昏迷的小孩跟他打,剑气边发边跑,等承苍追上来时又是几道剑气,却是托着那小孩过去的,她回身去挡承苍。
这次对方安全进了飞舟。
飞舟没有离开,承苍不知做了什么堵住了出口,气流的暴动越来越剧烈。
孚九在飞舟上喊游木栖的名字,她看了眼承苍庞大的身体,没有回头,反而提剑迎了上去。
承苍:“我的目标不是你,让开,等我化为神龙,记你一功。”
剑阵将他围住,游木栖一剑挥去,却被承苍破了阵法,一尾断了剑刃,重重摔到地上。
“都没了剑,你拿什么和我打?”承苍狞笑。
游木栖从地上爬起来,擦去下巴处的血:“剑于我而言,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承苍仰出龙吟,只朝她扔了一击就朝飞舟而去,吞了佛子,他便能化为神龙,位列仙班,不枉他蛰伏多年。
泫尘时刻注视着这边的动静,可到底没了修为,视线受限,只能听孚九转述,听到游木栖的剑断了以后,他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摸着破天,再次问道,“你去帮她好不好?”
破天剑却只是守在他的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庞大的龙体袭了过来,飞舟再次摇摇欲坠。泫尘紧抓着飞舟,任眼前天旋地转。
承苍过来了,游道友呢,是不是受伤了。耳边又传来惊呼,哭声逐渐与记忆中的重合。
为什么他总是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在眼前死去。为什么他无法救下每一个人。
为什么明明是他的责任,却总要迫使旁人一次又一次豁出性命,来全这大义。
为什么……他努力了这么久,却什么也做不到。
佛气流淌,在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泫尘额心的朱砂闪过金光。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剑气从后刺入,游木栖立在半空,硬生生扛着承苍一爪,刺穿了他的心脏。
她面上溅满了血,手上空无一物,颤抖的幅度更加明显。可她的面容却是冷静的。
这是能与剑祖抗衡的剑势,足以排山倒海,力挽狂澜。
承苍的屏障褪去,孟杨趁此机会带着飞舟冲出了断流崖,游木栖也入了飞舟,强撑着站到了泫尘面前。
他颤抖着手去捂她肩上不断淌血的伤口,游木栖不在意这些,想说话,连呛几口血才把话说出来。
“他们都活下来了。你别为别人难过了。”
游木栖还想说刚才那一剑是不是很厉害,可泫尘却突然伸手,主动抱了过来。他第一次抱得这么用力,眼泪也止不住地淌,将游木栖的衣服都沾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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