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打开,祁远章被人扶着走出来,一见建阳帝就泪流不止。
建阳帝瞧见他,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绷着面孔,嘴角一瘪,哭起来:“靖宁伯……”
君臣二人,带着小祝,抱头痛哭。
建阳帝一边哭一边不忘指责薛怀刃,“他骗我——他骗我——”
祁远章透过朦胧泪眼瞥了薛怀刃一眼,有些不敢信,他连个傻子也骗不过。
薛怀刃拿出一块新帕子,仔细擦过手,不再管他们,自行去找了太微。
……
大火烧至天明。
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建阳帝竟然夜宿靖宁伯府。
而国师的宝塔“十二楼”虽然还矗立在原地,却已是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壳子。
火灭后,烟气渐渐被风吹散,当夜曾到过“十二楼”的人,或多或少都病了一场。
至于黑甲军,更是无一幸存。
几桩流言迅速传开。
首辅孙阁老和复国军使臣都消失在天雷大火之中,和谈自是彻底落空,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颗蛋。
一颗由国师幻化出寿春二字的蛋。
流言愈演愈烈,渐渐呈燎原之势,甚至往京城外围扩散而去。
国师阴魂作祟,降下天雷,烧毁高塔,收走黑甲军,乃是亡国之意。若问国师为何这般做?那自然是因为那个装神弄鬼的侏儒!
鸡子白上的寿春二字,根本不是寿春帝姬的封号,而是指的楚国亡都,是国祚将尽的凶兆。
因为国师一直到死都被个侏儒蒙在鼓中!
此等大耻,谁能忘怀?
建阳帝可是个傻子!
消息传开后,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都陷入了崩溃。
后宫里甚至有妃子自缢而亡。
高塔的毁坏,由内而外,瞬息塌陷。
暗流已经汹涌成巨浪滔天。
傻子和侏儒,谁才是真正的建阳帝?谁才是大昭的王?又是谁领着他们从夏国一路打到的京城?
没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清楚,不管是侏儒还是傻子,都是他们的噩梦。
更何况,六皇子杨玦看起来还是个控制不住自己言行的疯子。
高塔大火的余温仿佛还在燃烧。
小祝的尸体被存放在冰窖里,建阳帝每日披着大氅陪在里面,除了祁远章谁也不见,就连照顾了他们兄弟一辈子的掌印老太监都被他拒之门外。
他说,他想让小祝活过来。
国师说过的,世上有仙人,等他找到仙人,就能让他们也一起变得长生不死。
他一直都很相信。
可为什么,国师不见了,小祝也不动了?
他说一说就要扑到祁远章肩上,哭得一脸狼藉。
断断续续,祁远章从他口中拼凑出了一段堪称离奇的往事。一个老头,一对残缺的兄弟——这样三个人,造出了一个人人觉得古怪,但绝对猜不到真相的皇帝。
笑一笑,祁远章离开冰窖,一张脸冻得青白,神色却很张狂。
一直候在外边的霍临春见状,笑着凑近了道:“靖宁伯,皇上今日可好?”
祁远章斜眼看看他,笑道:“霍督公可好?”
“自是不如您好。”霍临春打着哈哈,语气透着两分酸意。
建阳帝是不是傻子,他才不在乎,总之小祝死了,建阳帝身边正缺人,换作往前,怎么也该是他顶上才是。
可靖宁伯好端端的一个伯爷,却要来同他个太监抢活儿。
他酸溜溜的,祁远章也不爱搭理他。
两个人来来回回说些没趣的话,很快便谁也说不下去了。
另一边,老掌印颤巍巍地走过来,恳切地道:“伯爷,求求您,让老奴见见皇上吧!”
祁远章双手抱胸,懒洋洋靠在柱子上,轻笑道:“印公,不是我不肯叫你见皇上,是皇上不愿意见你,这叫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押着皇上来见你吧?”
老掌印闻言,铁青着一张脸,忽然骂道:“不要脸的狗东西!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啊你!不过是个蠢玩意儿罢了,你也配同你爷爷这般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祁远章哈哈大笑,笑到后头,叫风灌了一嘴,免不了又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着骂回去,“老东西,不想死就给我滚远点!”
掌印脸上阵青阵白,看看他,又看看霍临春。
霍临春别开脸,全当没瞧见。
掌印咬着牙,恨恨转身离去。
祁远章望着他的背影,回忆方才建阳帝在冰室里说的话,他第一次杀人时,掌印如何帮他提刀,如何替他压下首级,仔仔细细,每一步都说得万分清楚。
傻子记不起上一顿吃了什么,却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快乐。
祁远章朝霍临春随意摆摆手,拂袖走下长阶,向昏沉的深秋走去。
两日后,祁远章拿着建阳帝的圣旨,杀了第一个人。
朝野震荡。
可祁远章拿着大义,身后还站着建阳帝。
被他握在手里的刀,更是出名的锋利和冷酷。薛指挥使可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如今建阳帝安在,谁敢说皇帝是傻子?
居心叵测,想谋反吗?
该杀!
谁说大昭将亡,国师阴魂作祟?
其心可诛,是要叛国吗?
该杀!
谁说靖宁伯想做摄政王?
真真的居心叵测,其心可诛,该杀必杀非杀不可!
突然之间,靖宁伯祁远章变成了一个比小祝和国师还活着时的建阳帝更像暴君的“皇帝”。
黏腻的血,一直从宫门流到长街上。
祁远章开始长久待在宫中,鲜少归家。万福巷的靖宁伯府大门紧闭,不再会客,连厨下的每日采买也改作逢七才开一次角门。
厨子很苦恼,主子们也吃得不大畅快,但没人敢闹腾,便是一贯爱装模作样的祁老夫人也不再张牙舞爪地寻人晦气。
祁远章此番,若非得道,鸡犬升天,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同殉。
眼瞧着,如今这饭也是吃得一顿少上一顿了。
有的吃,便吃吧。
沉郁的空气浓雾般厚重,几个姨娘躲在屋子里不见人,连带着丫鬟婆子也绷紧了面皮。
这才几年?
太平日子如此短暂,兵荒马乱又近在身前。
姜宁重新开始管家,勉力支撑着水面的平静。
太微在某个深夜,敲开二姐祁樱的房门,和她详谈了一场。从头至尾,祁樱都只是淡淡的。
但她实在有一张绝美的面孔,灯光一照,仙子只是眨眼也叫人心动。
“多谢你。”
桌上的茶渐渐冷透,仙子依然没有笑,只是往前俯身,紧紧抱住自己的妹妹。
她抱得那般用力,手臂绷紧,指骨发白,再无一分仙人从容。
仿佛一场梦,天色亮起,她便全都忘光了,不论是霍临春,还是那座困住她的庄子。
她听得出来,太微犹豫过。
要不要将那些残酷的过去,告诉一个已经全部忘光的人?
从醒来到今日,她们的爹都从蝇营狗苟的靖宁伯变成众人口中的“摄政王”了,太微才来寻她,可见内心思虑之重。
祁樱这辈子头一回这般失态。
她没有一瞬怀疑太微的话,那些听上去毫无道理的事,落在她耳中,却一点值得质疑的地方都没有。
太微一句句说,她一字字听。
那些话语,揉碎成团,又被理成长长的线,将她的心一块块补齐。
“多谢你,小五,多谢你……”她喃喃着,又说一遍,声音透过衣衫,流入太微的身躯。
浓夜里,太微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背上,“对不住,我来晚了。”
祁家姐妹,一行六人,如今尚且都还活着。
好与坏,亲近与否,都没有活着要紧。
第二天起,祁樱接手了太微在府里的差事,和姜宁一道将靖宁伯府牢牢看护起来。
凛冬已经离得很近。
素日爱掐尖的四姑娘祁茉也成了一朵沉默的花。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萼绿自知险也。
层层累累的乌云,越压越低,靖宁伯府阖府上下无一欢喜,没人相信祁远章这般下去会有好果子吃。
他杀的人越来越多,建阳帝对他的信赖却与日俱增,因为那些人都该死,谁叫他们说小祝的坏话!
小祝说过,灵哥儿不是傻子。
他是能打仗的大将军,也是能做皇帝的聪明人。
于是祁远章说要杀,他便杀,杀得快快活活。
如此风声鹤唳,终是熬不过,有人想反,悄悄地使法子去见六皇子杨玦,摆出一张凄怆的脸,涕泪横流地请殿下做主。
哭天下,哭皇家,哭自己,哭奸佞当道。
这些官儿,论本事不大,嘴皮子却是好使。
杨玦坐在屏风后,听了半日,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只是一个低头,地上跪着的人便噤声失语,瘫坐在那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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