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刃没接话,只翻身上马,说了句“更深露重,侯爷保重身子”便走了。
宫殿里,灯火变亮。
小祝趴到了祁远章怀里,小声说:“靖宁伯,陛下和我今夜能同你一道睡吗?”
祁远章呆住了。
君臣同榻而眠的美事,竟然也轮到他了。
小祝道:“陛下昨夜做了一个梦。”
祁远章回过神,脸上还是一副受宠若惊模样:“难道陛下梦见微臣了?”
小祝“哈哈”一声,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是也不是。”
“这……”
“陛下梦见你们三个‘嘭’的一声变成了国师!”小祝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森森的。
祁远章想笑,又笑不开,神色显得有些扭曲:“这话要是叫永定侯和薛指挥使听见,定然要不高兴了……他们都不喜欢微臣……”
小祝笑倒在他身上。
坐在上首的建阳帝也露出微笑。
这天晚上,小祝一直在同他说,国师是个多好多聪明的人,只是可惜,聪明人总有执念。
祁远章这一刻才真的感觉到自己成了小祝的浮木。
溺水之人,已经顾不得挑拣。
复国军的使臣入京的前一天,祁远章晕倒在建阳帝面前。小祝几乎从台阶上蹦下来,扬声高喊,“太医!太医!”一边手忙脚乱地扑过去看祁远章的脸,“靖宁伯?你怎么了靖宁伯?快醒醒!快醒过来!”
他不敢碰祁远章,却也不敢离开片刻。
建阳帝亦守在边上不动。
整个太医署都感受到了皇帝对靖宁伯的看重,恐怕除了国师,再没有人能同靖宁伯的圣宠较量。
而国师,已经死了。
几个太医围着祁远章,看了又看,最后全白了脸。
他们进门没一会,祁远章便悠悠醒来,不管小祝怎么说,他都不肯叫太医检查,只说自己没事。
直到建阳帝冷眼看了看他,他才老实地伸出手叫太医们把脉。
这一看,便看出了大问题。
祁远章恐怕命不久矣。
小祝闻言,几乎失声,还是建阳帝开口问道,“如何治?”
太医们面面相觑,跪了一地,竟是谁也治不了。
闹闹哄哄的,祁远章推说头疼,把人都赶了回去。太监、宫人也都被逐到远处,寝殿里只剩下他们君臣三人。
小祝木着脸:“靖宁伯早就知道了?”
祁远章没有笑,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正经,艰难道:“……是。”
“为何不说!”小祝猛扑到他身上,“为何!为何——”他撕心裂肺地叫起来。
挣动间,建阳帝手一伸,穿过他的腋下,将人高高架起。
小祝这才惊觉自己失了态,但此时满脑子都是太医那句命不久矣,他实在平静不下来。
“靖宁伯——”
床上的男人愣愣的,过了会,蓦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涕泪横流,实在可怜。
小祝都失了声。
“微、微臣怎地就这般倒霉啊……陛下、陛下……救救我……”祁远章几乎泣不成声。
小祝转过脸,埋在建阳帝身上,感觉到深深的绝望。
国师死了,祁远章也要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是不是他也要死了?
呼吸间,殿内的熏香刀子般割过咽喉。
好痛啊。
这天半夜,小祝辗转反侧,终于还是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祁远章床前,站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身影,静静站了很久。
第二天,复国军的使臣入京,祁远章出宫,车轮滚滚向前,交错而过。
靖宁伯府的马车里,太微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饼。
祁远章信手接过,大口咬下,连声赞叹:“好吃啊!这什么馅儿?”
太微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祁远章吃饼的动作半点不受打断,好像问话的人根本不是他,有没有回应全然无谓。
到底是多吃了几年饭。
太微没奈何,先将手臂放下,自也掏出个饼来,恶狠狠咬了两口。
祁远章边吃边乐:“这饼同你有仇不成?”
太微白他一眼:“同你有仇。”
“听说了?”
“闹得那般厉害,眼下谁还不知道你快死了。”
祁远章三两口把剩下的肉饼吃完,拿帕子仔仔细细擦去手指头上的油渍,不以为意地道:“就怕他们不知道呢。”
生死面前,什么嫉妒、仇恨、怀疑都成了空。
“你爹我就要过上好日子了。”祁远章笑起来,眉飞色舞。
太微看他如此得意,竟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得意还是装的。不过,这一招要说没用,那是不会的。
至少这个瞬间,小祝看他恐怕比死去的国师还要紧。
太微嘴里的肉饼咽不下去了。
虽然她总对那早晚会降临的死亡冷嘲热讽,但看到他又拿自己的命运来设局,还是满心苦涩。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薛怀刃在黑暗的书房里问的话——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这一切,要怎么办?
太微很想说自己有法子,可她没有。她能将国师引到临平,能叫父亲和信陵王相信她,但她没有把握让其他人记起另一条时间分支上的事。
他们也许还会重新相爱,也许会永远错过彼此。
薛怀刃说她是个疯子,的确没错。
那个被鲜血浸染的夜晚,她不但疯了,还成了一个狂赌之徒。
是破解宋宜手札的震骇和血腥的刺激让她做出了背弃一切的决定。
她要活,还要其他人一起活。
哪怕要献祭所有。
放下肉饼,太微正色说了一句:“小七会成为比桐娘子更厉害的大夫。”
“哦?”祁远章懒洋洋地笑了笑,“是谶纬吗?”
太微道:“没错,所以你至少要活到那天为止。”
“知道了知道了,真爱念叨。”祁远章转开头,一副不想看她的嫌弃样子。
一阵风过,树叶被吹离枝头,扬起又落下。
和谈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祁远章被委以重任,负责和复国军的来使磋商细节。小祝在他面前也越来越不设防,就好像祁远章真的取代国师,成了他新的依靠。
气氛越来越冷凝。
封王要封,封地要给,竟然还要质子。
此言一出,满座无声。
一个质子,当然是皇子最好,但现在大昭还没有被打趴下,怎能交出皇子?
于是,使臣说,帝姬也可。
帝姬嘛,虽然被逼到这种地步丢人了些,但和亲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有小祝,很想一刀砍了来使,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不愿了。
毕竟对萧铎来说,这就是无本的买卖。大昭若是不愿和谈,那么他只要继续打就是了,苦恼的只会是大昭。
他如今就是个光脚的。
小祝穿着鞋,想脱也脱不掉,只能忍着泥泞慢慢往后退。
说是谈,能谈出什么?
就像薛怀刃说的,只看他能忍下多少了。
于是小祝忍了又忍,私下里问祁远章,哪个帝姬更合适。若是皇子,他也忍不了,可帝姬,的确还能忍。
祁远章也真仔细地想了,一个个说与他听:“年岁大的已经有了驸马,年岁太小的那也不适宜,这般看,恐怕只有寿春帝姬了。”
小祝从脑海里翻出寿春的样子,思量起来。
祁远章咳嗽两声,忽然道:“陛下,您想想,这事儿兴许没有那么坏。”
建阳帝擦着刀,疑惑地看向他。
小祝也问:“靖宁伯这话是何意思?”
祁远章道:“您看呐,萧铎如今可没有孩子!帝姬嫁过去,若是诞下麟儿……”说到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微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有一日真叫萧铎打赢了,那帝姬的儿子,不就成皇子了吗?还是长子呢!”
“这孩子身上还流着您的血,他日称帝,天下不就又回到了大昭手中?”
小祝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绿豆似的眼珠子也因为吃惊变得溜圆。
祁远章一脸真诚地道:“儿子生的孙子可难说是不是真孙子,但女儿不同啊!从女儿肚子里出来的,那可一定流着咱们的血,您说是不是?”
小祝捧着肚子笑起来:“哈哈哈哈靖宁伯,你听听你这话说的,既然儿子的孙子难保是不是真孙子,那你的女儿就一定是你的吗?”
祁远章一愣,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还、还真是啊……但说是这么说……微臣的女儿们可同微臣生得一模一样,根本不消疑心……”
小祝笑得不能自已。
“不过靖宁伯这话荒唐归荒唐,还是有些道理的。”小祝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种话,恐怕也就只有没儿子的祁远章能说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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