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耳朵还是竖着的。
薛怀刃站在那,伸手接了几滴雨,像是闲话般问了句:“听说靖宁伯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痛快,如今可好了?”
祁远章面上笑意愈发得深,朗声道:“只是一些老毛病罢了,怎还劳您记挂了。”
俩人并肩站着。
祁远章笑声不断:“不知国师身体可好?”
薛怀刃也笑,只是笑得很淡:“义父的身子骨一向强健。”
祁远章点点头:“是是,国师瞧着就是身子好的,不像我,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不舒坦的。”他说着,叹口气,又道,“这雨一下吧,我这骨头缝里好像也沾了水似的。”
伴随着说话声,雨珠噼里啪啦落下来。
俩人竟然真的只是闲聊。
约莫一炷香,大风渐止,乌云散开,雨也停了。
众人早已等得不耐烦,接二连三从廊下鱼贯而出,各自离去。
薛怀刃和祁远章落后一步,但也跟着众人的脚步踏入天光下。走到拐角处,薛怀刃道声别,越过祁远章,大步走远。
祁远章抬起胳膊,按按自己的肩膀,又捶捶腿,也慢吞吞出了宫。
车轮滚滚,马蹄声嘚嘚响起来。祁远章端坐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简简单单一副棉纸封,没有火漆封口,也没有钤上印章。
似乎写信的人一点也不怕被他偷看。
不过,要看吗?
祁远章捏着这封信,上下左右看看,又把它收了起来。
回到靖宁伯府,他径直去了书房,让人奉茶上点心,翻出两本游记,便换了鞋子在榻上躺倒,边吃边看起来。
个把时辰,转瞬即逝。
等到天色发黑,又一场疾雨落下时,祁远章听见屋子里多了个脚步声。
“喏,给你的。”头也不抬,祁远章伸长手,遥遥指了指自己丢在矮几上的外衫。
太微弯下腰,随手拣了块茶点吃:“是什么宝贝?”
祁远章哼哼两声:“这回可还真是你的大宝贝。”
太微:“……”
搓搓手臂,太微朝矮几走过去,把他的外衫拎起来抖了抖:“信?给我的?”
谁会通过她爹给她送信?
脑子里“叮”的一下。
太微一手把信封捡起来,一手丢开衣裳,坐到了书桌后的高背椅上。信纸倒出来,薄薄一张,叠了三折也还是轻飘飘的。
祁远章在榻上喊:“是不是?是不是你的大宝贝?”
太微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朝他丢过去:“噤声!”
“闭嘴就闭嘴,还噤声呢……”祁远章嘟嘟囔囔,翻个身,背对她不说话了。
太微展开信纸,从上到下飞快扫了一遍。
哦。
生着气呢。
“咚”的一声,太微低下头,脑门磕在了书桌上。
祁远章转回来问:“说什么了?”
太微闷声回答:“没说什么。”
祁远章丢开手里的游记,一骨碌爬起来,道:“给我瞧瞧。”
太微抬起半张脸:“女儿和情郎通信你也要看?”
祁远章没脸没皮的,把手一探,道:“拿来。”
“……”太微简直不知要说他什么好。往前她还以为他这副模样全是装的,现在看看恐怕也有那么几分是本性使然吧?
她站起来,拿着信走过去递给他看。
“你、这、疯、子——哈哈哈哈哈哈哈——”祁远章爆发出一阵大笑,眼泪都涌出来了,“还好还好,总算没说什么我恨你,我好恨你哈哈哈哈哈哈——”
太微一把将他手里的信纸夺回来:“您还有脸笑,看看人家,人家怎么就能全想起来?啊?您怎么就连个梦也不记得?”
不等祁远章张嘴,她又道,“有这闲工夫,您不如想想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祁远章笑得背过气去,好半天才缓过来,一边咳嗽一边道:“我老底都给你掀干净了,哪还有什么事瞒着你?”
太微冷哼一声,收起信纸,去给他倒了杯水来:“见过桐娘子了吗?”
祁远章正要接过杯子的手顿住了:“你连这事也知道?”
“你死后师父告诉我的。”
“我就知道她是个碎嘴子。”
“哈,你倒是个锯嘴葫芦。”
祁远章喝了口水,玩笑般地道:“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罢了,难不成你都到出嫁的年纪了,还指望你爹长生不死吗?”
说完,他夸张地叫起来:“诶诶不对,什么出嫁的年纪,真要说起来,你恐怕都跟爹娘差不多岁数了!”
太微轻轻咬了下唇瓣,背过身去:“好好活着吧。”声音听起来还挺平静,但她始终不肯面对他说,就好像当着面说了,这事儿就不灵了,“能活多久就多久。”
祁远章又喝了一口水。
总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放心吧,你爹且能活呢。”
紧闭的窗扇被大雨打得噼啪作响,书房点了灯,父女俩重新坐下来对了一遍接下来要办的事。
薛怀刃能“醒”过来,实在是一件天赐的好事。
用过饭,太微要走时,祁远章在她背后笑着打趣了句:“你说他是你命定的爱人,我如今是信了。”
太微向后摆摆手,走出门去。
回到集香苑,碧珠脚步匆匆地凑上来,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伞:“姑娘回来了,饿不饿?可还要再上些吃食?”
太微无奈:“不用伺候了,你去歇着吧。”
也不知她和娘亲出门的时候,碧珠私下里寻思了什么,见到她们回来时那模样简直要晕过去。
还有崔姨娘,那真是当着她的面就要把牙给咬碎了。
难不成她说了去求医,其实这些人一个也没信?太微虽然不在意他们信不信,但瞧几人这模样还是不免觉得好笑。
后来倚翠告诉她,说碧珠和长喜哭,怕她们母女是被赶出门了。
太微简直哭笑不得。
过去明明那般惹人厌烦的碧珠,现如今竟也有两分忠仆模样了。所以,她这做主子的恐怕也得反省反省。
毕竟,主子什么样,下人便是什么样。
因果共存,缺一不可。
太微换过衣裳,吃了一盏茶,独自在窗前坐定,打开宋宜的手札,细细翻看起来。
翻过几页,她忽然停下,铺开纸笔,画了一张图。
窗外,雨从哗啦啦变成淅沥沥,终于停了。
薛怀刃合上伞,递给边上的国师府下人。
屋子里,“嗒”的一声,国师焦玄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起身拄拐,缓步朝他走来,口中随意道:“外头雨停了?”
薛怀刃轻轻应声是,抬脚往里走。
笑呵呵的,焦玄一边示意仆人上菜,一边又问:“近日天气多变,常有雷雨,你可还好?”
薛怀刃面色如常,坐下来道:“还是那样,不好不坏的。”
“我瞧你脸色还是有些不大好。”焦玄也坐下来,仔细看他的脸,“白日里那场雨下得可不小。”
“雨虽大,但下了没一会也就停了。”薛怀刃淡淡说道,灯光打在他身上,让他有些苍白的脸也显出两分血色来。
正是好年纪,好样貌。
这样一个人,偏偏没记忆。
焦玄心里可惜,面上也不掩饰,只道:“听说你转道去了一趟洛邑?”
薛怀刃笑得散漫,“斩厄说的?”
父子俩言谈间,下人们提着食盒渐次进来,将热腾腾的饭菜一一摆好。焦玄闻言笑笑,道:“怎么,莫非说不得?”
“哪有什么说不得的。”薛怀刃拿起了筷子,“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
焦玄语带关切:“是吗?难不成是个同洛邑有关的梦?”
薛怀刃道:“说不好,只是梦里恰巧有一堆玉楼春。”
“慕容家的家徽。”焦玄的手指搭在筷子上没有动作。
薛怀刃点点头:“是啊。”
焦玄叹口气,终于将筷子提起来:“难怪你要去这一趟。”
薛怀刃不再说话,低头吃起菜来。
焦玄也不再问。
饭吃得慢,谁也没有着急,俩人一直吃到香气变淡,才各自停箸漱口,起身离桌。
屋外夜色已然浓重,檐下还间歇地落下几滴残留的雨珠。
安静的晚风里充斥着雨后愈发清晰的草木清香。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幽深。那些都是花草,生得密密麻麻,实在繁茂。
夏夜里,国师府就像一个巨大的园圃。
还是熟悉的石灯笼,熟悉的小径,熟悉的如意斋。
薛怀刃一路将国师送到小径尽头,微微垂眸道:“义父,若是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焦玄一脚踏入门内,一脚留在外头,正正好的半明半暗。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薛怀刃身上,但语气却好像在同一个人说话:“兴许是天命不可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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