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想了想道:“宋宜的母亲是个与人画像的人,只不过就像我们先前看过的那个载具一般,他们用来画像的东西也有些不同。”
姜宁先反应过来了:“所以这小像多年不朽,颜色不变就是因为画具和画纸不同?”
太微道:“可以这般说。”
墨十娘问:“那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画具不同,为何说她的衣裳和花钿是假的?”
“因为这些东西,只是仿古。”
一个“仿”字,如同风吹迷雾,一下就将她们没弄明白的事给说清楚了。如此简单,如此稀奇。
太微小心地将宋宜的小像收起来:“据宋宜回忆,这东西是她少年时被她母亲强迫画下的,说要留念,一直带在身边。她去世的时候,宋宜便将这画像和指环一起带回来了。”
姜宁接过太微手里的小匣子,室内一片安静。
太微扫扫自己袖子上沾染的蛛网,示意墨十娘端着油灯往外走:“我先前瞧见后面园子里有棵树长得不错,这时节花也开得好,正适合埋人。”
墨十娘闻言一脸赞同地道:“你倒是会选,我要是死了,也想埋在会开好花的树下。”
“童言无忌!”墨九娘从后面赶上来,撞了她一下。
姐俩立刻又压着声音吵起嘴来,真是一刻不得闲。
姜宁都懒得劝了。
反正不是真吵,由得她们去吧。
四个人推推搡搡的,很快到了太微说的树下。
果然是一棵好树。
生得高大挺直,枝叶舒展,花香扑鼻。就算光线暗淡,树的美貌也像个绝代佳人般遮挡不住。
姜宁沿着树根绕了一圈,惊喜地道:“原来是这棵树!”
太微闻言“咦”了一声,问道:“莫非是娘亲种的?”
“哪里是我种的呀。”姜宁摸摸树干,笑着道,“是我出生那年,你外祖母让人种的。”
太微也跟着笑起来,眉眼弯弯地道:“那可真是有缘。”
她捋起袖子就开始挖坑。
锄头还是方才墨九娘去找来的。
吭哧吭哧挖了好一会,她力竭了。这身子的力气实在是不大,连日走了那么些路,也委实累着了。
墨十娘上前,一声不吭接过她手里的锄头就接着挖起来。
几人接力,连姜宁都上去挖了一会。
闲下来的太微姿态随意坐下来,宋宜的尸骨躺在她边上,两个人隔着遥远的时光坐在同一片月色下。
香气馥郁的白色花瓣落在太微的发上,被风吹起来,打个卷,悠悠地落在宋宜手上。
太微摘下自己手上的银白色指环,小心戴到宋宜的指头上。
空落落的。
没有皮肉的手指头,在月光下看起来跟她母亲的指环一样白。
舒口气,太微抬起头,看到师父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似乎不只是墨九娘死亡的命运改变了,那个病弱的师父也走向了一条不同的路。
她一直知道师父的病不是急症,可那也许根本就不是病,而是伤。
当初师父姐妹一起去的国师府,一个被抓了,一个侥幸逃脱,于是一个被悬在城门口示众,一个拖着病弱的身躯苟延残喘。
这一回,姐姐活着,妹妹也还身强体健,一口气能挖半个坑呢。
太微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笑哈哈道:“我来我来,剩下的全交给我来。”
墨十娘白她一眼,“得了吧,这坑够大了吧?你家老祖宗难道要十丈深坑才够埋不成?”
太微凑过去就着那抹昏黄灯光看了看,的确够了,便摆摆手道:“成,那就这么着吧。”
三个不讲究的,抬起宋宜的尸骨就要往里放,吓得姜宁赶紧拦住:“慢着慢着!”
好不容易拦下了,姜宁大热天的出了一脑门冷汗:“先人莫怪先人莫怪……”
太微拿袖子给她擦了擦汗:“人死如灯灭,怪不了。”
“……”姜宁掐了一把她的腰,“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法子,三个爱胡说八道的都闭上了嘴,老老实实跟着姜宁走了一遍仪式。
太微将装着宋宜小像的匣子轻轻抛入土坑,拜了拜,小声道:“安心睡吧,那座不夜庄我回头也会去烧掉的。”
“至于那个孩子……”
夜风忽然扬起一地落花,像未燃尽的纸钱飘飘扬扬。
太微把头低下去,伏在土坑旁,用力磕了一下头:“世上再不会有姓巫的六合教圣子。”
白花落雨般洒在土坑里。
太微站起来,用力将边上堆积的土盖回去。
一堆,又一堆。
“噗”的一声,墨九娘吹灭了灯。
“走吧,好戏快要登场了。”
第409章 梦醒
松山实在不是一个大县。
除却上贡的时节,平日里行人寥寥,来往客商并不多见。
如同一个普通旅人下马入城的薛怀刃,怎么看也不算普通。当值的差役飞快藏起碎银,又悄悄打量两眼跟在他身后的无邪斩厄。
无邪还算好,斩厄实在显眼。
他高高大大一个,一脚迈出去,几乎有人两个步子大。经过差役身旁时,惹得几个人都下意识仰起头来看他的脸。
头顶连人家的下巴都够不到。
竟然能生得这般高大!
转过头,再看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年轻男人。那样一张脸,别说男人,就是女人也鲜有这般好样貌。
这一行三人,也就那个背着弓箭的少年看起来寻常些。
转眼,三个人,三匹马,消失在远处。风一吹,烟尘散开,只有差役们的视线还牢牢黏在那忘了收回。
无邪牵着马,一路用眼角余光打量周遭,越看越是不解,扭头同斩厄小声嘀咕起来:“你说主子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斩厄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他,只是道:“主子自然有他的打算。”
“我又没说他没打算……”
“再者,这儿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
“怎么不是?”无邪努努嘴,示意斩厄往边上看,“那地儿,是个医馆吧?你瞧那门脸,都掉漆了!”
斩厄顿了下,道:“可你说松山雪芽是好茶。”
无邪闻言也顿了下,撅起来的嘴唇子也忘了收回,好一会才硬着头皮道:“你记错了,我可没说过!”
“哼。”斩厄轻声一声,在薛怀刃身后站定。
无邪一看,此刻挡在他们面前的那不就是那掉漆的医馆门脸么,难不成里头有什么神医,可以治主子的头疾?
他连忙上前两步,看着薛怀刃问道:“主子,要找大夫?”
“不是。”薛怀刃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也不解释,只是招呼两人跟着继续往前走。
路过衙门,再路过几间铺子,三人到了一家客栈门口。
小二眼尖,立刻便上来牵马,笑着招呼:“几位是歇脚还是留宿?”
无邪掏出块碎银子抛过去:“再议。”
小二平日别说银子,就是几个铜板的赏钱也少见,此刻瞧见这亮闪闪的一块儿,心里头立马火热不已。
落座,点菜。
无邪挑嘴地拣着自己喜欢的吃,一边给斩厄夹菜:“这个还不错,你尝尝。”
他夹什么斩厄吃什么,只是不说好不好,让无邪没劲儿得很。
薛怀刃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支着下巴,似乎没什么胃口,坐下来半天也没见动。
无邪欲言又止。
薛怀刃斜他一眼:“有话便说。”
无邪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低声道:“您到底是来这儿做什么的?”原本嘛,主子去哪里,他就去哪里,这没什么好问的,可今次实在来得怪异。他忍了一路,到底是忍不住。
“松山有什么东西,非得您亲自跑这一趟?”
京里还忙着呢。
薛怀刃面上神色还是倦倦的,声音也透着两分疲意,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也不知此行能有什么收获。”
无邪哑巴了。
斩厄举起筷子,夹了一大筷菜叶子往他嘴里塞。
天日正好,到处都是绿的,菜园子也不例外。新鲜蔬果日日都有,这不大的客栈也做出了一桌滋味鲜美的应季时蔬。
可惜无邪不爱吃菜,人在外头又要面子,不好当众吐出来,只好没滋没味地嚼烂了往下吞。
他恨恨地瞪了斩厄两眼,倘若眼神能杀人,斩厄此刻已被片得比桌上的鸭子还碎。
用过饭,薛怀刃决定就在这儿住下。
行囊一丢,无邪大大伸了个懒腰。
斩厄寸步不离地跟着薛怀刃,见他要出门,立刻就要抱着伞跟上,不想才跟着走了两步就被薛怀刃拦住了。
“我自己去。”
斩厄呆呆的,张张嘴又闭上。
“不成!”无邪从后头窜出来,一脸不赞同地道,“人生地不熟的,您怎么能一个人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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