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走到他边上,弯下腰凑过去看了一眼话本子上的字,是本痴男怨女谈情说爱的故事。
“动作挺快嘛。”她直起身,淡淡点评一句。
祁远章终于从话本子后乜她一眼,道:“滚吧,不要打扰你爹我读书。”
太微嗤笑:“不问问我娘的事?”
祁远章把话本子合上了,侧过头看向她:“有什么事?”
“哦,没什么事。”太微听明白了,也就不再多说,转身出去,帮他关上门,还同门口的小厮吩咐了句,“伯爷睡下了,不要让人打扰。”
小厮也没听见里头方才有没有说话,这会听她说人睡了,便赶紧点头应是,心道五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疯子啊,还不如前儿来的四姑娘哭哭啼啼的像疯了呢。
到了四月,天气一下变热许多。
长喜把太微冬日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晒,而碧珠则老老实实地搭起她的夏衫来。
钱箱也交还给了太微。
原先的管事丁妈妈已经被太微随意寻了个由头交给崔姨娘办了,而此时还在庄子上的刘妈妈,这一回则没有被太微急着叫回来。
如今娘亲好了,倚翠也在,根本不怕没人管事。
长喜仍然不够圆滑,但碧珠也堪用了,正好互补。
早前那回,她去跟崔姨娘要刘妈妈回来时,崔姨娘说的话虽然是为了搪塞她,但也的确没说错。
刘妈妈一贯身子不大好,如今年岁大,更该好好休养,不应当操劳了。
太微只跟崔姨娘要了一笔银子,然后让长喜亲自跑了一趟,将银子交给刘妈妈,留了些让刘妈妈放心,往后就好好过日子的话。
崔姨娘原本就因为太微落她面子的事恨得要命,本来是说什么也不可能给她银子的,可偏偏姜宁从紫薇苑出来了。
夫人就是夫人,她一个妾管着中馈名不正言不顺的,若是姜宁想要管家,祁远章岂能不给?
于是崔姨娘憋着气,只能做个大方和善人。
太微对她相当满意。
这管家的活儿,谁爱干就干吧,正好也叫她娘松快些,少沾点烦心事。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一转眼,约定的日子就要到了。
太微寻了一天,让厨房做了一桌好菜送到集香苑,而后亲自出去转悠了一圈,把一群姐妹不分嫡庶年纪都喊了过来。
二姐有些吃惊,但惊过后很快便恢复了往日淡然的模样,点点头答应了。三姐祁槿的吃惊则是掩不住,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说要问一问赵姨娘再说。
太微也不管她,她要问便问吧。
转过弯,四姐祁茉自己出现了。
“祁太微,你做了什么好事!”她一登场,就瞪着眼睛,一副兴师问罪模样。
太微过去看她是相当不顺眼,可今朝再见她这副乌眼鸡模样,倒也琢磨出两分别致有趣。
如今阖府上下都说她疯了,怕疯子折腾人。
祁茉倒像是最不怕她的那个。
“永定侯府的帖子?”
“你也知道!”
太微掸掸衣袖,漠然道:“你这么想去,倒是去啊。”
祁茉闻言气极:“帖子被你私下扣住了,我怎么去?”说完她显见得火气烧得更旺了,脸色都开始涨红,“你不知好歹,也别祸害旁人啊!”
“你可真是天大的胆子,连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祁茉越想越不忿:“不去便不去,你竟然还敢胡乱编排什么全染病了的鬼话!还说是出、出疹子!”羞愤异常,祁茉话都开始说不清。
太微轻哼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两遍,道:“得了,就算去了,也不会有人瞧得上你的。”
祁茉脸红得快要炸开,一扭头,转身就要走。
太微“诶诶”两声,在后面叫她:“过会儿来集香苑用饭!带上小六!”
祁茉脚步迈得更大了。
另一边,白姨娘还想拦着小七不给去。小七终于急了,“五姐亲自来请的我,我怎么能不去?”
她再不管白姨娘的阻拦,自己提着裙子,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往外跑。
集香苑里,姜宁瞧见太微回来忙出来问怎么样。府里孩子虽然不算多,但也有六七个呢。
只可惜生母不同,姐妹之间到底没那么亲近。
太微踏上台阶,无所谓地笑笑道:“放心吧,都会来的。”
姜宁不知她哪来的信心,但听了也就放心了,道:“那便好,我去看看桌子布置得如何了。”
她前脚走,后脚祁樱就来了。
太微迎过去,顺手就挽住了她的胳膊。
祁樱顿时浑身僵硬,仙子似的漂亮人儿,走起路来一下变得同手同脚的。
太微没忍住,背过身去笑了两声。
祁樱举起手握成拳头,轻轻砸了她一下:“别笑了!”砸完,她看着自己的手愣愣地出神。
怎地就这么自在地动起手来了?
太微还在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小七呼呼的喘气声。
没一会,说来的,不来的,要问问的,全都到齐了。姐妹六个,从大到小,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满桌喷香的菜,除了太微,其余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虽说是姐妹,但还怪陌生的。
太微站起来,拿双干净筷子,也不要丫鬟伺候,自己就给人分起了菜,不偏不倚,人人有份:“吃啊。”
小七埋头吃了块嫩羊肉,抬起头道:“五姐!这肉好好吃!”
太微重新坐下来,笑得有些得意:“这可是我亲自去厨下挑的肉。”
“……”祁茉动动嘴,想说什么又无语地作罢了。她本不想来,可旁人都来了,只她不来算什么?
被人知道了,岂不是成了她们排挤她?
愤愤夹了一筷子菜,祁茉也开始大快朵颐。不知道祁太微怎么备的菜,竟然有好几道都是她喜欢的。
不知不觉,一顿饭吃到冷月高悬。
也算宾主尽欢了。
吃人嘴软,临走时,就连祁茉也难得说了句好话给太微听。太微笑吟吟收下,与众人一一告别。
小七留到最后,趁着无人,抱住她哭了一场。
太微心里发软,揉揉她的脑袋,轻笑着说了句“都会好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十足幸运。
夜里,太微和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小声说着接下去的安排。
府里的事有父亲在,她没什么好担心的;接下去的路又有师父同行,她心里也安然得很。
姜宁听她说得仔细,事事都有计较,心里的担忧终于少了些。她只怕自己是个拖累。
困意渐渐潮涌而来,太微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了些:“您别怕,那路我已经走过了。”
姜宁一听,心里五味杂陈,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将被子往上拽了拽,将她露在外头的肩好好地盖住。
第二天,日上三竿,太微才不紧不慢地从床上爬起来。
碧珠和长喜并肩进来,都露出了不太赞同的神情。
长喜担忧她错过了朝食,碧珠觉得这怕又是什么疯子行径,睡起觉来没日没夜的。
不过太微也不算太难伺候,最终无人出声,只沉默地做事。
这一天,太微召集众人,宣布了一件事。
三天后,她就要陪母亲出门求医,归期不定,让众人小心做事,平日里都听倚翠调遣。
话刚说完,不单碧珠和长喜,就连倚翠都愣住了。
主子们出远门,难道一个下人也不带?碧珠最急,嘴巴最快,立马便问了,谁知太微真的一个也不带。
碧珠回到房里,越想越张皇,哭丧着脸对长喜道:“这可惨了!什么求医,分明是府里容不下五姑娘母女俩了!”
想也是,两个疯子,谁能爱啊?
长喜笨嘴拙舌的,想反驳也说不出什么,只得当做没听见。
这事儿一出,是愁的愁,喜的喜。崔姨娘和祁老夫人就高兴得紧,甚至暗暗祷告,盼望哪路神佛,看姜氏母女顺眼的,赶紧将这二人收走吧。
事情定下来,便是收拾。
行囊、银钱、车马。
出门在外要的东西,无外乎就是这些。
临行前一天,太微准备去见薛怀刃一面。距离上一回在靖宁伯府外分别已有多日,太微没去找他,他也没来找她。
两个人还是陌生人。
有些瓜葛的陌生人。
“我要出一趟远门,来知会你一声。”
太微愣愣听着对面的人说话,只觉得奇怪,这明明应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反而从薛怀刃的嘴里冒出来了?
“真巧,我也要出一趟远门。”太微说完,补上了后半句,“陪我娘出门寻医。”
薛怀刃颔首,没有细问。
太微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是不是该互道珍重了?”静默片刻,薛怀刃忽然有些促狭地说了一句。
太微哭笑不得,“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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