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两个人,借口游历见见人间,他转身走入那个他曾看不上眼的凡世。因为漫无目的,走走停停,走到最后,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只是一直都觉得疼。
什么幻痛,能疼上几年不休?但他的确除了头疼外,毫无异状。这疼也不要他的命,甚至不耽误他吃喝行动,只是让他不痛快而已。
这一天,他们走到了一个十分偏僻的山村。
村人寥寥,田间地头倒是一片兴盛之景。他走得漫不经心,绊了一跤,摔伤了手,听说村子里有一个外来的大夫,医术虽然谈不上高超,但尤其擅长外伤诊治后,他就被领着过去了。
那是一座毫不起眼的旧屋子。
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小小的灶房。
不过虽然小,料子却还不错,是村子里并不多见的青砖瓦房。带路的村人上前,拍了拍院门,高声喊了句“宋大夫”,门内响起两声狗叫。过了一会,才有脚步声传来。
巫罗站在门外,定睛向内看去。
被村人称作宋大夫的人,竟然是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年轻女人。
村人在边上说,“别看宋大夫年纪不大,治病的能耐可好得很!”
巫罗没说话,但他已经信了。
因为他看见这个女人的瞬间,那已成沉疴的幻痛便消失了!甚至连手上的疼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大步走入院中。
宋大夫像是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碰到狗头才站定不动。
她是个话很少的女人,看诊时几乎一言不发,但手下的动作很稳,见到血眼也不眨,的确是个好大夫。
巫罗留下诊金后离开,但并没有立刻离开村子。
他找了村长,给了银子,就这么借住在村长家,在村子里留了下来。
村子不算大,事情好打听。他很快就知道女人叫宋宜,是个寡妇,没有孩子,只养了两条黄狗。
听说是和夫家不睦,丈夫死后,她就孤身离开了。因为会治病,因缘巧合救了村长老娘,就这么在村子里住下当起了草头郎中。
一开始,见她实在年轻,样貌又好,虽然性情瞧着冷淡了些,也时有人家想上门来讨她做妻,但她很快就放出话来,说是要为丈夫守节,终身不另嫁。
眼下这世道,寡妇再嫁是寻常,但若愿意守节,当然更令人敬重。更何况,她是个大夫。
村子里的人说起宋大夫,那都是满口好话。
巫罗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借口看手,又去找了宋宜几次,但第二次去,宋宜便说不用来了,仔细养着不要沾水就行,一句话就要将他打发了。
他不肯走,笑笑问:“宋大夫以前可曾见过我?”
宋宜摇摇头不说话。
巫罗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如果见过,他怎么会不记得?眼前这个女人,这双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让人见过即忘的样子。
但他依然没走。
疼痛消失的感觉实在是美妙。
他甚至开始怀疑,先前的疼痛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可宋宜性情冷,对旁人冷,对他则更冷。他也知道孤男寡女的,看起来不像样,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他也从来没有在意过旁人的心思。
可宋宜突然不见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两条狗也不见影踪。他找了一遍又一遍,头疼得让他无法说话。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他捂住脑袋,恨不得就地打滚。
他的人间之旅,有了目标——
一个长着琉璃般眼珠子的女人。
一天,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
一年,又一年……
他还是找到了宋宜。
这样一双眼睛,的确不容易遮掩。叫宋宜的女人不只她一个,长着这样眼睛的女人大概也不只她一个,但是……只要他一直找,总能找到。
他爹越来越会骗人了。
信徒遍地,人人都知道圣子有个命定的爱人,是个目如琉璃剔透,叫作宋宜的女人。
这些蠢人,便是他的眼线。
她逃不掉的。
久违的重逢来时,巫罗已经被疼痛折磨得不轻,而宋宜满眼疲倦。
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解:“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她才二十出头,但此时的样子,好像已经活了一辈子。
巫罗坐在她对面,贪婪地看着她的眼睛,感受疼痛逃逸的美妙滋味。
他低声道:“谁叫你是我命定的良药。”
宋宜怔愣,旋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良药?良药哈哈哈你说良药?你竟然说我是你的良药?”
“可笑至极。”笑够了,她冷冷地下了定论,“然后呢?你要拿我做什么?关起来?供起来?还是索性吃掉了事?”
巫罗印象里,宋宜还是个性情冷冷淡淡惜字如金的人,此刻在自己面前说话的女人,看起来要比过去陌生了些。
不过宋宜没有反抗。
她跟着上了车,又换了船。
夏末秋初的天,一望无垠,蓝得透彻,白得柔软。众人在船舱里憋久了,纷纷走上船头,眺望远处。
宋宜就站在他边上。
然后——一朵水花溅在他脸上。
……
那些没有缘由的幻痛,突然都变成了记忆。巫罗趴在船舷上,探出手想去够宋宜,但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水珠。
再抬头,他就看见了纷纷坠落的雨珠。
一颗颗,晶莹剔透。
每一颗里头好像都藏着一个宋宜。
顾不得头上伤口还在流血,他用力睁大眼睛,以手掌支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又是这一天,又是这一刻。
宋宜在哪里?
大雨将他浑身打湿,鲜血沿着黑发从脑后流下。一道寒光闪过,他终于看见了宋宜。
她还穿着那身古怪的白衣,背着她的包,正木着一张脸朝他走过来。
明明刚才眼前的人还是二十岁的宋宜,现在就成了初见的少女,巫罗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动了动嘴唇,正想要唤她的名字,便见宋宜大步跑了起来。
巫罗内心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宋——”宜字尚未出口,他的喉咙已经被一把小小的银色刀子划开。
生死攸关间,什么欣喜、期盼都荡然无存。
巫罗一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一手用力夺过她手里的刀。宋宜跌倒在泥地里,巫罗扑下去,把刀子刺进她的胸口,反复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但他的声音落在雨中,听起来只有嗬嗬怪响。
他的血和宋宜的血混在一起,渐渐被雨水洇开。
“扑通”一声,巫罗倒在了宋宜身上。
……
又一次醒来。
巫罗平静地靠坐在树干上。
他仍然不知道宋宜是谁,来自哪里,但他知道了一件事,宋宜和他一样,都记得前世的事。
又或者说,那不该叫前世,而是他们一直在同一条主干上,经历的不同分支。
他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呼喊宋宜的名字,只是任由大雨扑打在脸上。
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巫罗知道,甚至确信,不论如何自己都能再见宋宜,因为这是真正的天命。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分开他们。
离开这场大雨,他就会去寻找宋宜。
一遍又一遍,重复可悲的命运。
……
宋宜说他是个跟踪狂。
巫罗仔细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试图回忆往事,“初遇”有过几次了呢?六次?还是七次?轮回的次数太多,他已经有些记忆模糊。
不过,只有这一次,他见到了宋宜的女儿。
而宋宜,竟然一直就藏在当初那个宋家的旁支里。嫁人以后,则更是踪迹难觅。
“我以为你不愿意嫁人生子。”巫罗看着面前的女人,总是忍不住想起第一世她拒绝成亲的样子。
宋宜端起茶碗。
巫罗立刻又想起那片被她捏在指间划过脖子的青瓷片。
恍惚间,巫罗发现她只是捧着茶碗凝神看,并没有喝,“巫罗,我不是天人,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你和我只是同样的不幸而已。”
“我不信。”巫罗伸出手,夺过她手里的茶碗,“嘭”一声顿在桌上,逼她和自己对视,“你我注定要在一起,即便不是这一世,也会是下一世。”
宋宜看他一眼便将视线收回,歪着头,靠在窗扇上,脸上没有一丝活气。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好像一个跋涉万里的旅人,竭尽全力地走啊走,走到最后,却又回到了终点。”
“你要怎么才能放过我?”
巫罗闻言,脸色瞬间冷下来:“看来这一次,你也不敢死了。”
宋宜曾经是一个没有软肋的人,但现在,她有了。她有了一个丈夫,一个女儿,一个由她自己亲手铸造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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