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_意迟迟【完结】(300)

  他后悔了。

  疼痛再次回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扒开了他的眼皮,一道亮得可怕的白光飞快从他面前闪过。

  什么也看不清。

  这种亮,简直像是被日光直直照进瞳孔。

  巫罗几乎以为自己要瞎了,但下一刻,亮光消失,只剩下斑斓的黑点。他听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清晰,但发音有些陌生。

  “……醒醒,要下雨了……”

  声音一会近一会远,随后有什么东西将他受伤的脑袋裹了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却只摸到一层触感怪异的布。

  真的是布吗?

  念头一闪而过,巫罗用力闭了下眼睛。视线终于慢慢清楚,他看到了燃烧中的草木,还有依然阴沉沉的天空。即便有火光照耀,天仍旧沉得像要坠下来。

  的确是要下雨了。

  混乱的思绪,随着疼痛从迟钝变得尖利。巫罗在蒙蒙雨丝中忽地瞪大双眼,死死盯住前方那一片衣袂。

  那是一件模样十足怪异的衣裳。

  白得就好像他刚才见过的那道光,上边没有一丝纹样,宽而大,长却不及膝,空荡荡地套在少女身上。

  女孩子袒露着两条细白的胳膊,仰头望向天幕时,脖颈线条被拉得长长的,似乎一拧就会断开。

  她喘着气,看得很认真。

  细雨落在她脸上,很快将她的眉眼打湿。

  她转过身来,巫罗才意识到,她的前襟上沾满暗红色的血迹。

  好多的血。

  巫罗这时才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浓郁血腥味。难闻至极,简直呛鼻子。

  他紧皱起眉,忍着疼,飞快四顾一圈。

  先前没看见,原来他边上还躺着好几个不知死活的人。看衣着打扮,好像是哪家的仆妇。看来方才吵吵嚷嚷的就是这些人……不知是不是方才那个女孩子将人拖过来的。

  他很快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不远处的少女。

  十来岁的模样,分不清是十四五还是十五六,总归看着不大,应当比他还要小上一些。

  巫罗眯着眼睛,仔细观她神色。

  焦躁有,苦恼有,却似乎一点不见慌乱。

  指腹细细摩挲过自己头上的包扎,巫罗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叫人,但嗓子明明没受伤却也哑得厉害,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没能叫住人,只好眼睁睁看着古怪的白衣少女一扭头,朝远处那个惊人的怪物走去。

  那东西偌大一个,看不出是不是活物,只瞧着有头有尾,像鸟儿一样生着双翅。

  莫不是从九天来的巨鸟?

  它通身雪白,只侧面纹着几道蓝色的线,似字似画,令人不解。而且仔细一瞧,身上似乎滑溜溜的,不见一根羽毛。

  兴许不是鸟。

  脑袋又昏沉起来,巫罗勉力坐起身体,将背牢牢靠在树干上。雨越来越大,从细丝变得粗白一条,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

  噼里啪啦的声响,熄灭了火焰,溅起尘土,山林间只剩下大雨摧毁人间的动静。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巫罗突然站起身,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

  “那是何物?”

  短短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带着刺痛,让声音发涩。

  不过够响,声音终于穿过雨幕,钻进少女耳中。

  她怀抱着一个样式古怪的包,似乎是皮制的,正脚步迟重地从怪物身体里走出来。

  愣了愣,她大步朝巫罗走过来:“你听得懂我说话?”

  语调还是陌生,口音仍旧古怪,但并非听不明白。巫罗点了点头,眩晕感立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大概是脑震荡,不要乱动。”少女将包带一提,斜挎到了肩上。

  巫罗后退着重新靠到树干上,小心地不让脑袋移动。虽然没大听懂她说的脑什么荡,但想想也该是指他头上的伤。

  他将方才的问话又说了一遍。

  少女没有向后看,直视着他,反问了句:“现在是什么朝代?皇帝是谁?”

  巫罗问话时想象了许多她可能会说的话,但没有哪一句能像现在听到的那样离奇:“你我脚下所站之地,尚属襄国,如今在位的还是元乐帝。”

  “襄国?”少女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胸中憋了一股难以消散的浊气,让她不得不如此,“惨了。”

  “怎么?你不是襄国人?”巫罗的眼角余光一直越过她落在那已经在雨中平静下来的怪物身上,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可能是襄国人,但他还是问了,“莫非你是夏国来的?”

  “又或是北梁人?”

  少女擦擦脸上的雨水,抬手挡在眼前,朝他走过来,口气平静地道:“不用试探我了,你说的这些国家,我一个也不知道在哪里。”

  巫罗的眼睛亮起来。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从心头涌上。冥冥之中,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再也不会一眼望到头了。

  那之后的一切,就仿佛一个幻梦。

  父亲派来寻他的人,终于找到山上。火光、暴雨、泥泞和山间草木的清苦味一点一滴融入梦境,再也消不去。

  说不清来处,也没有去处的少女,据她自己所言,姓宋,单名一个宜字,是个大夫。

  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但实在很难叫人相信她。

  十五六岁的大夫?还是个女大夫?

  哪怕是家传,也鲜见得很。

  不过,她是从天上来的——巫罗很想问她,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好像只要一问,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他只告诉了父亲。

  一个从不失手的骗子,自然也是个可怕的聪明人。

  父亲立刻就做出决定,一定要将宋宜留在教中。不管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什么人,她留下来,对他们只有好处。

  可宋宜明明无处可去,却执意要走。

  巫罗劝了两句,话锋一转,直言问她:“你看出我父亲在敛财,不愿同流合污,所以才要走?”

  宋宜听了他的话,一贯平静的神情有了丝裂痕,琉璃般的透彻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你认为……这只是敛财?”

  “不然呢?”受过一次伤后,巫罗总觉得自己似乎变蠢了。也许是因为心性变化,也许是因为宋宜总有些他看不懂的念头。

  就好像现在,她用一种不可接受的语气说道:“你们在害命。”

  谋财害命,向来密不可分。

  她点破了,巫罗也不想否认。

  不过这又如何?他们做的,的确只是敛财,命这种东西,就算给他们,又有什么用处?那些蠢人自己要死,岂能怨旁人?

  晨曦下,庭院里草木葱茏,花开得正浓郁。

  宋宜仍然背着她的包,只是换了一身寻常姑娘家的衣裳,她的长发看起来乌鸦鸦的,在日光下发着光。

  这样的好头发,非好人家养不出来。

  穷苦人吃不饱穿不暖,生来再好的头发,活着活着也只剩下了干草般的枯黄。

  巫罗坐在亭子里,一手托腮,侧着头看向她:“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留下解救他们?”

  宋宜素白的手指搭在包带上,似乎收紧了些,视线笔直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我算什么?”

  “唔……”阳光透过枝桠缝隙,将巫罗面上神情照得斑斑驳驳,眼神晦暗不明,“我不知你是什么……”口气迟疑,姿态却很闲适,话说一半,巫罗抬手抹了一把脸,轻笑道:“不过,我也不在乎。”

  “我只知道,你无处可去。”

  最后几个字叫他说得像是判词。

  宋宜扭头就走。

  巫罗坐着没动,甚至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宋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一个不知襄国,来历不明,没有身份过所的孤身少女——她能去哪里?

  如果没有他,宋宜连山上的那些死人都无法安置。

  那狰狞的怪物,据宋宜说,是一种同车辇舟船一样的东西,并非活物,只是器具而已。

  可什么地方,才能做出如此器具?

  又是什么地方,才会需要载人飞天之舟?

  凡夫俗子,用得着吗?

  庸人蠢货们,制得出吗?

  巫罗想了很多。他既盼着宋宜无路可走,只能留在自己身边,又盼着宋宜寻到出路,带他一起走。

  若能叫他同宋宜一起回到那个可以飞天的地方就更好了。

  手腕一松,他朝着石桌倒下去,脸颊贴上冰冷的石头,胸腔里涌动的热血也慢慢凉下来。

  都不必听谈吐,只看宋宜的样貌就能知道,她一定出身高贵。

  光滑黑亮的长发,白净细腻的皮子,挺直的脊背,修长的身量,没有一处不需要银子滋养。

  她挨过饿,受过冻吗?

  想必并没有。

  这样的她,怎么敢说那些愿意将身家性命供奉给教主的人,是在受苦受罪受害呢?

  不过,这些话说来无趣,说来说去,最后只能成为濠梁之辩。一个子非鱼,一个子非我,总归是场得不出结果的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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