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老头迅速摇头。
那人不得有点自知之明吗?他觉得自己这一点就挺好,比村里那些没事就爱比比划划的老头强多了。心里有数,知道家里谁脑瓜子灵,谁说话管用,他就听谁的,从不逞那个能。再瞅瞅那些老头子,成日里一个两个的,嘴上说得比谁都厉害,真遇上点事,立马就打蔫了。
既然自己做不了主,他索性也不多问了,先把族长招呼到炕上坐着,又端来一杯热乎乎的茶,这才陪着说道:“我娘带着我婆娘去瞧鸡蛋了,想着买点有崽的,回家自己抱上一窝。老大早上去了趟县里,估摸着一会儿就能到家。叔,我也挺长时间没去瞧你了,你这精神头看着可真不错,家里都咋样?地里还成?”
兰怀德轻轻地笑了两声,目光在兰老头脸上来回打量。见他眉飞色舞,红光满面,早没了往日那副瞅谁都带着又怂又横,连句话都不肯多说的样子,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这家里一挣了钱,人的精气神,果然就不一样了。
他点了点头,随口应道:“家里还不错,地都挺好的。”
兰老头嘿嘿一乐:“挺不错,挺不错的。”
俩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兰怀德的手在炕上摩挲,他突然开口:“这个,是啥呀?”
兰老头没听明白:“啥?”
见兰怀德指指炕,恍然大悟,他热情的给兰怀德解释:“这是那啥,炕!那个,叔啊,我这嘴笨,我也说不明白,你等会儿我给你烧上你就懂了!”
说罢,也没等兰怀德反应,便提上鞋走出门,蹲在灶台后面可劲的朝里面填柴,为了显示对兰怀德的重视,兰老头足足烧了平日里的三倍木柴!
刚开始,兰怀德只觉得冰凉的土床变得有点温热,还有一股烧木头的味道从脚底下传上来,隔了一段时间,这股温热升了温,更加的热乎。
他心里立刻明白这是啥了,这玩意儿还真有点意思,不就是个能发热的大床吗?只是要天天这么烧木柴,算下来怕还不如买炭划算。
新鲜劲儿还没过,他就觉出不对来。
屁股底下怎么越来越烫?
他悄悄往左挪了挪,又往右挪了挪,这热乎倒是热乎,可热得跟烙饼似的,烫得老皮直发疼。
正烧得起劲的兰老头从后窗探出脑袋,满脸殷勤地问:“叔!还行不?热乎了没?要不我再给你添点火?”
兰怀德连忙摆手,向来压着的低沉嗓音都变了调:“热乎的!够了够了!不加了!”
再加下去,他这把老腚怕是真要烫熟了。
原本那点好奇心,这会儿彻底没了影儿,心里反倒暗暗佩服起兰家人来,这么烫的地方,他们竟也能睡得住,怕不是各个都有钢筋铁骨。
兰怀德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着屁股,一边往炕沿挪,正琢磨着该怎么不露痕迹地下炕时,牛贵香一行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族长 兰怀德捂着
兰怀德捂着屁股起身, 快步走出门,到了院子中,正与抱着鸡蛋进屋的牛贵香几人打了照面, 他率先笑着开口叫了声:“嫂子。”
这便是家中有年纪大长辈的好处, 哪怕兰怀德身为族长, 在辈分面前,说话行事都要多几分和气。
牛贵香一抬眼见是他,脸上先是一怔, 随即便带起笑意, 语气也热络起来:“哎哟,怀德, 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外头风凉。”
她话音刚落, 兰怀德一个趔趄,连连摆手:“不急。我听村里人说, 你家新领回来一头小牛犊,在哪呢?多大了?”
小牛犊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新生的娃娃。
村里人家养牛的确不多,瞧着新鲜也算正常。可族长家可养着四五头牛吧?一头小牛犊,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牛贵香心里转了个弯,面上却不显,只笑着应了一声:“成, 那你跟我来。”
她转身领路, 脚步不紧不慢。兰怀德跟在后头,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两人在后院说了会儿话, 又把孩子们叫来见了礼,这才进屋。
牛贵香一脚迈进门,屋内的热气直逼她的面门, 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这屋里咋这么热?
她不动声色的将门窗开得大大的,又在屋里绕了一会儿,心中大概也知道为啥兰怀德说啥都不肯坐下的原因。
果不其然,她刚一坐下,就给她烫的一激灵。得!这定是她那傻儿子干的事。
牛贵香面不改色,招呼道:“怀德,你坐。”
兰怀德慢慢挪过去,身子刚贴上去,人就僵了一下,差点又没弹起来。为了他这个一族之长的体面,他的屁股承受的太多!
牛贵香坐稳了,这才笑着问了一句:“怀德,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兰怀德摆摆手,先应了一声:“没啥事。这不是秋收后得了空档,就过来瞧瞧你们,看着家里的日子过的红火,我这心下,也敞亮不少!”
他是真为牛贵香一家高兴!他这个嫂子早年不容易,生的孩子不少,留下来的就这么一个,前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看着叫人不落忍,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
牛贵香一听就笑了:“孩子们瞎折腾!你也知道老大,皮猴一样,呆不住!”
兰怀德顺着点头,话头却慢慢拐了弯,“这年头,像老大这样的孩子,都是本事的人!”
他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说咱们兰家,这几年,是真不好过。祠堂那头,年年都要修补,香火钱凑得也费劲。族里的田不少,一年下来,收成一上来的银钱,全要拿去补贴各处,最后一样也剩不下。外头人看着,都觉得族长好当,好像那些东西全能由我调配,可那祖宅,族产,哪样能随便动?”
兰怀德自嘲地笑了一下:“说白了,也就是替祖宗看着罢了。要真论自个儿攒下的,也没剩下多少。”
兰怀德并没有说假话,这些年是真的难!他觉得难,其它的兰家人更觉得难!
兰怀德说完,带着期盼的眼神望着牛贵香:“嫂子,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你看老大找了那么多的村里人干活,那帮小子干的热火朝天,我就合计,能不能也让咱们族里的孩子一起干?”
让他都没想到,牛贵香听完,竟一口应下,还道:“本就该如此,同宗同族,相互扶持才是正理。”
这一幕,可若是让兰七叔和孙氏知道了,只怕更是要惊掉了下巴!
按照孙氏想的,族长亲自上门亲自施压,还是要让兰家人分钱给他们这群亲戚,牛贵香必定心里不乐意,定会推脱两句,挨上一顿训斥,再不情不愿的接下这件事。
她哪里敢想一贯气势汹汹,高高在上的兰怀德此时推心置腹,姿态放得极低与牛贵香商议,而牛贵香也不端架子,顺着话就应了下来,格外好说话。
若是牛贵香知道孙氏心里那些盘算,定然会看她像看傻子一般,也定会明白,为何一提起孙氏,兰怀德的脸总是那么臭!
在乡下过日子,一靠族亲,二靠乡亲。里正与族长,是这一亩三分地上最说得上话的人。
平日里,里正奔走于田埂村巷之间,催税点丁、上报户口。族长则坐镇祠堂,主持祭祖、裁断纷争、教化子弟。哪怕兰家如今人丁凋零,可族长依旧是族长,宗族血脉相连,说到底九族之内可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如今兰怀德以族长身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牛贵香又怎能拒绝?
牛贵香虽然应了下来,却觉得兰怀德这一趟来的蹊跷,她试探道:“这本来就是小事,捎个信便是,怎么还要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兰怀德本以为这头一次前来并不会太顺利,结果却出人意料!他的眼角乐出了好几道褶子:“这不是听说老大干的买卖成器,便想舍了这张老脸,给家中孩子们求个活计!”
牛贵香斜坐在炕上,顺着大敞四开的窗户望了眼日头,估计兰老大离回家的时间也不远了,她忽然话锋一转:“我也与你说句交实底的话,我虽能做家中的主,却也做不了生意上的主。你若不忙,便在此留下用饭,等老大回来,让他给你安排。你看这样可好?”
本来听了上半句,兰怀德已然皱起眉头,听到下半句,又将眉峰舒展开。
竟不是找借口推拒!他的本意也是要找兰老大说说这事,这孩子小时候瞧着糊涂,没想到大了还真把家给撑起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兰老大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今日心情好,脚底生风。一进院门,他就忍不住扬着嗓子满院子找兰融:“小五!小五!”
“你小点声!”兰老头从正屋探出身来,压低声音呵斥,“多大个人了!”
咋稳重得起来?怀里可揣着三颗实实在在的金豆豆呢!兰老大心里急得像揣了只兔子,生怕晚一步找到兰融,那金豆豆就能长翅膀飞了似的。
结果兰老头一把将他拽到一旁,朝正屋努努嘴:“族长来了,正在里头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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