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功夫, 牌屋门前便已围了个水泄不通。后来挤过来的人,其实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 只见前头锣鼓喧天、彩狮翻腾,门脸上又扎着红绸,知晓是新开的店铺,便先跟着停下来凑凑热闹。
人群中,齐掌柜提前请好的捧场帮闲趁着热闹,一人一句地将牌屋玩什么、做什么, 全都讲得清楚明白!
不仅说了这是新开的牌屋, 专给女客消遣的去处, 还讲了这牌屋多新奇, 玩法有多少。听着附近的人群都要迫不及待的冲进去瞧瞧!
门口看热闹的众人不断伸头好奇打量,显然已是动了心,就待回家将这新鲜事说给家里人听。
门口正说的热闹着, 一位女使从后快步走来,拉住齐掌柜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随即,齐掌柜转身快步进了侧门,那有一个专供女客出入的门口,这个门口并不与大堂相连,直通包间,专门为那些坐马车而来的妇人准备。
没一会儿,便响起一阵杂乱而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笑着催促道:“快些快些!可别叫旁人占了先!”
又有人接道:“你急什么?这女客牌屋,难不成还能短了你的座儿?”
齐掌柜耳朵一动,立刻抬头往门口看去,脸上神色也多了几分郑重。
下一刻,竹帘一掀,俞家的老太太、太太、亲眷、相熟人家的夫人娘子便像潮水似的,一拨接一拨地涌了进来。
前头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身边都跟着贴身丫鬟婆子,个个穿得体面鲜亮,才一进门,便带进来温醇雅致的沉香气味。
她们身后头跟着的说说笑笑的各房太太,金色绣线的裙摆拂过门槛,交谈间鬓边钗环轻响叮当。
再后头又有一群年轻小娘子,小娘子们年岁不大,穿的更是鲜艳喜庆,如同一朵朵开在枝头的鲜花。她们进门时还强装着沉静端庄,可一跨进门,余光见到一个个别具一格的牌桌时,也都忍不住侧身交谈了起来。
只这一眨眼的功夫,满屋子便被香粉味、笑声、说话声和衣料摩挲声填得满满当当。
兰融先前还背着手,站在齐掌柜身边,此刻被这阵仗一冲,整个人都懵了一下,连眼睛都跟着瞪圆了。
好多人啊!
齐掌柜低声在她耳边让她进屋喝茶,她还没来得及回神,便听齐掌柜已扬起笑脸迎了上去,口齿利落地招呼道:“几位老太太里头请!雅间都预备好了!几位夫人娘子这边请!”
话音刚落,几名女使便齐齐动了起来,提裙穿梭,打帘迎客,端茶摆果,原本还算宽敞的过道,顷刻便被来往人影填满了。
今日登门的客人,比俞守义先前交代的足足多出一倍,前头催着引座,后头又有人要茶点,齐掌柜纵是早有准备,也不免忙得额角见汗。
她匆匆吩咐了两句,一抬眼,见兰融还立在原处,顿时像抓着了救命稻草一般,赶忙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今日客人委实太多,我只得厚着脸面请小兰东家帮个忙了。还劳您替我领两位夫人去东边那间雅座,免得怠慢了贵客。”
“你放心,交给我!”兰融连忙应了一声,就忙不迭跑过去引人。
她才把人领进屋,刚替人掀开帘子,外头又小丫鬟喊:“牌呢?新牌先送两副来!”
兰融立刻转身去抱牌。
牌才抱过去,另一头又有女使急急道:“果碟不够了!后头还要再添两盘!”
她只得又转头往后面小间跑,去端果碟。
果碟刚端出来,还没来得及放稳,便又听二娘在门边叫她:“五妹!这边还空着两处位子,你快来领人!”
兰融脚跟一转,又急急往门边扑。
这一来二去,兰融便彻底从小东家变成了满屋乱窜的小陀螺。
连带着过来看热闹的二娘也忙得脚不沾地。
二娘原先还只是帮兰融跑跑腿,递递东西,没一会儿就被可怜兮兮求助的兰融拖下了水,一会儿帮着安顿后进门的客人落座,一会儿帮着拿牌拿筹。姐妹俩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双双忙得眼冒星星。
偏这还不算完。
俞家那几位老太太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自己来,还带了好几家平日交好的夫人奶奶们一并来捧场。
这些人进了门,见牌屋宽敞,窗明几净,屋内的桌椅边上全垫了软垫,俞家人手中的牌又是她们从未见过的,不光样子奇特,字也做得极大,不费眼睛,自然个个都来了兴致。
再加上街上被吸引过来爱瞧热闹的妇人,一时之间,大厅散座坐满了不说,楼上雅间也都挤得满满当当,连原本预备着暂歇的那间小屋,都临时添了张牌案进去。
眼见客人越来越多,来回穿插在厅中的女使额头上也渐渐见了汗。
兰融刚忙将果盘送进包间,还没等她停下喘口气,便被一位银白发丝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叫住:“小丫头,快来!这儿少个脚踏!”
兰融只得又掉头去搬脚踏。
脚踏才送到,胳膊又被一名年轻小娘子拉住,这名小娘子显然是奉了祖母之命过来叫人的,把兰融拉进包间后,便小声红着脸问她:“这副牌手感真好,你们卖的也是这一种么?”
兰融忙笑着回道:“自然是!这里的牌都是用桑皮纸做,柔韧不怕折,用力一甩还有啪啪响!外头封了油纸,耐翻耐玩不怕潮呢!”
那小娘子听得眼睛一亮,忙低头又摸了摸手里的牌。
她旁边老太太也听见了,笑着与她说:“这些可放心了?拿银子多买两幅寄回家去,也别只顾着你大姐姐!”
那名小娘子脸更红了,讷讷道:“都顾的。”
有老太太瞧着兰融身着并不似屋内女使,回话却很是利落清楚,不由乐了,笑问道:“你是新来的小女使?嘴倒怪伶俐的。”
另一位太太也跟着笑:“可不是,瞧着年纪不大,倒比大的还会说话。”
先前那老太太笑着冲她招招手:“小丫头,过来。”
兰融忙走过去:“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老太太见她长着一双圆润润的葡萄眼,脸颊桃粉,更像个福娃娃,便越发喜欢,顺手便从袖中摸出两小银锞子,塞进她手里:“跑来跑去辛苦了,拿去买果子吃。”
兰融愣了一下,低头瞧见掌心里凉丝丝的银锞子,眼睛顿时瞪大了。
她还没来得及推辞,那老太太已笑着摆手:“拿着拿着,讨个彩头。”
旁边另一位太太见了,也跟着笑道:“瞧这孩子,跑得鼻尖都出汗了,也是辛苦。”说罢,也摸出一把铜钱塞给她。
兰融既欣喜又纠结,她也不是女使,能收下打赏吗?这一纠结,情绪全露在脸上。
屋里几位老太太和夫人,就看见兰融脸色各种变化,收一次打赏就变一次脸色,更觉得她有意思极了。
有人塞钱,就有人塞吃的,有老太太干脆把自己伸手,将盘里的点心递到她嘴边,连声叫她“快垫垫肚子”。
兰融盛情难却,被老太太拉着坐下,一边塞东西给她吃,一边让她给几人讲牌。
兰融出包厢门时,肚里吃了大半点心,袖中沉甸甸的,都是荷包赏钱。
她美滋滋的捂住袖口,只觉自己真是人见人爱呀!
吃饱喝足,兰融正准备坐下喘口气,连腿都还没弯下去,便又听人喊:“来个人!这边的茶凉了!”
兰融一骨碌又弹了起来。
忙完这边忙那边,忙完她的忙她的。
瞧着这里也叫人,那边也喊人,兰融急得快步小跑起来,结果没跑出两步便跟二娘撞了个满怀。
二娘手里抱着一匣子新牌,被兰融撞了一下,她的鬓边都散下几缕碎发来。
兰融的模样也不怎么好,她被撞的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二娘忍不住又想笑又心疼道:“你慢些,别摔着!”
兰融喘着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小声嘀咕:“今日人太多了!跑得脚疼!”
嘴上刚这样说完,转身便又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
天色渐渐往西沉,窗边日头斜下去,最后几位老太太看天色不在,这才恋恋不舍起身回府。
待竹帘落下,满屋子总算安静下来时,兰融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一屁股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背靠着门框,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粉衣袖口早已蹭得发皱,碎发粘在她的脸颊上,双眼呆滞,哪还有早晨精气神十足的模样?
二娘也累得不轻,挨着她坐下,低声笑道:“你今日不是来当东家的么?怎么最后真成了打杂的小女使了?”
兰融抬手想要替二娘梳理鬓发,却被沉甸甸的袖子坠住了手,这才想起今日收的打赏银子,顿时笑弯了眼,摇头晃脑道:“小女使,可有小女使的妙!”
她话音刚落,竹帘便被人从外头一掀。
俞守义背着手走了进来,一进门,先瞧见的便是累瘫的兰融和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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