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你见到他们爷仨没?咋一早上就都不见了?”秦氏捂着头问道。
兰老头却半天没回答。
屋里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王金花一看不好,赶忙快步走出来打圆场:“哎哟, 老大媳妇,你这是咋了?脸色咋这么白?”
“娘,我这头疼的厉害,不知道咋回事,你见着老大了嘛?”
王金花嘴里含糊说道:“老大...早上见着啦!还跟你爹说话来着,说....啥了?”
她实在说不出那假话, 心虚!她连忙抬手拍了拍兰老头, 兰老头“啊”了一声, 接话道:“对, 对,说了!那啥,老大去送他们上学堂去了!”
上学堂?
秦氏听得一头雾水, 咋不声不响的就要去上学了呢?昨天也没听说啊!
正在这时,兰重冷不丁从门后探出个脑袋,疑惑道:“那我呢?”
兰老头:“.....”
他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
这咋还剩了一个呢?!
他急中生智,不但没解释,反倒倒打一耙:“啊!你咋没跟着一起走呢?”
兰重:“???”
“我跟谁走?”
“跟你大哥他们啊!”兰老头说得理直气壮,“他们走的时候你不跟着?”
一旁的兰老三听到这番对话,还以为大哥真的把儿子忘了,怕兰重伤心,忙拍着胸脯安慰道:“没事,过两天爹领你去。”
见兰重满脸不可思议,张嘴还要再问,王金花忙手忙脚乱地扶着秦氏往屋里走:“哎呀,院子里风大,都别在这说话了。老大家的,赶紧回去躺着去,你这都快站不稳了,走走走。”
秦氏脑中昏昏沉沉,哪里还顾得上心里那点疑惑,顺着王金花的动作往屋里去了。
后院里。
兰老头拉着王金花的手,心里惴惴:“这药不能出啥问题吧?”
王金花也正闹心,上次全家被迷了,瞧着也没这么严重。
虽说那回睡得久了些,可没人像秦氏这样,脸色惨白惨白的,走路都走不稳。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是睡了长长一觉,旁的倒没什么。
可他们俩不知道,这迷药和迷药之间也有不同。上回那伙贼人虽可恶,用的却是从药铺里买来的正经迷药。苏婆子家为了省钱,里头却掺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奇花异草,药劲儿猛得堪称降龙伏虎。
若不是兰融的药剂一直在暗地里改善着一家人的体质,这回恐怕真不能善了。
此时,深藏功与名的兰融正嘟着嘴闷闷不乐。
兰重不解:“被抛下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怎么比我还不高兴?”
兰融哼哼唧唧道:“那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我就是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兰重不愿意妄下定论,他看着身上郁气快要化作实质的兰融,“你还没回答我呢!”
兰融下巴搁在炕桌上,小声嘟囔:“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不带你,带我去也行啊。大伯本就忙,平时都没空搭理我。”
兰重:“......”
兰重这下才明白她惦记的是什么:“你怎么还没死心?钱家四叔搭炕搭得好好的,你非盯着他做什么?二伯娘本就心里介怀,你还总盯着他一个人。”
哪里是她死盯着钱四郎?分明是系统死盯着不放!
每次碰见钱四郎,她就觉着,脑海里仿佛生出一只雏鹰,穿过万千的丝网与阻隔,势如破竹一般。
兰重见她不答话,继续劝道:“大伯不同意,爹娘也不想你做。你又...”
何苦呢?
钱四郎若是真喜欢博戏关扑,又能克制住自己,那该是他与家人商议。
兰融‘腾’一下坐直,目不转睛盯着兰重双眼,问道:“那你说,好不好玩?新不新奇?”
兰重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怎会不好玩?光是二十四点就有意思极了!更不要说什么斗劫匪,跑马棋,还有农庄主...
好几次他都玩得忘了时辰,更别提家里其他人。
兰融又蔫哒哒缩回去,紧紧抿着嘴角:“你看,你也觉着有趣。你不帮我就算了,怎么还反过来劝我放弃...真不够意思!”
瞧着兰融委屈不解的模样,兰重竟一时无法反驳,也学着兰融的样子,将下巴放在炕桌上,和她脸对脸:“好啦,我不劝你了!不过....”
兰融忙摆手制止:“哎,我知道!这事的确艰难,我再试试嘛!没准儿呢?”
若是钱四郎真的无意,兴许她早就放弃了!可之前钱四郎见到他们玩斗劫匪时,干枯无光的眼神里瞬间绽放出的亮色,一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这边兰融盼着兰老大快点回来,那边兰老头却盼着兰老大千万别回来。
第四天,第五天,县里,村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兰老头和王金花却先憔悴了一大截。
这几天太熬人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一会儿琢磨是不是药下重了,别把三个人给药傻了;一会儿又担心药粉效力不够,老大再突然跑回来。
不是都说了五天吗?那你倒是准时准点来啊!
现在他俩只觉得,管它什么罪不罪的,伸头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赶紧落下来吧!实在太折磨人了!
兰老头和王金花自以为掩饰的挺好,可脸上的憔悴与心不在焉骗不了人,除了同伙兰老二以外,全家人都在私下嘀咕,这老两口到底咋的了?
想孙子想的?不能啊.....
第六天上午,就在兰老头快撑不住,打算先招为敬时,村里终于来人了!
袁里正喜气洋洋地拍响了兰家大门,扯着嗓子喊道:“开门!快开门!赶紧收拾收拾!县里来人了!给你家送奖赏来了!哎呦!”
“啥?!”兰老头脑子还懵着,手却已经先一步把大门打开了。
袁里正迈脚进门,先被他那脸色吓了一跳:“妈呀,你这脸色咋这样呢?这可不行!赶紧用井水洗把脸去,精神精神。哎,你先别走,我婶子呢?”
兰老头被袁里正一把拽住,迷迷瞪瞪地回道:“在食堂吧?”
“哎呦我的天爷!还去啥食堂,赶紧叫回来!你家老大呢?”
兰老头一哆嗦,小声道:“送……送大郎三郎去学堂了……还没回来。”
袁里正急了:“不都跟你们说了,别出门吗!”
“这不都过五天了....”兰老头就觉得,自己这时候咋就那么机智呢!他的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咋还能想出来这么合理的推辞呢?
袁里正此时也顾不上兰老大回不回来,他扯着兰老头,急吼吼地问:“那啥,你家老三在家吧!他没去送孩子吧?老二呢?”
万一老三也走了,这事真就麻烦大了!
兰老头忙摇头:“在,在后院干活呢。”
“还干啥活啊!赶紧的吧!”
说完,袁里正风风火火出了门,随手拉住路过的村民,交代几句后,又朝家跑去。
他顾不得形象,提着袍子一阵风地跑没了。
等村口锣鼓齐鸣,爆竹噼里啪啦的响起时,除了兰老大父子三人,兰家一众人都换上最体面的衣服,齐齐地站在屋前。
闻声而来的村民早就在走道旁边排成两排,还有一些进到相熟人家中站着看热闹的。
远远地,兰老头只见十几位衙役分列两旁,腰挎佩刀,个个神情肃然。
后头有人捧着红漆盘,有人抱着匣子,还有人抬着东西,个个面色郑重。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黑脸老头,老头脸上全是褶子,却穿了一身青色圆领大袖的衣服,瞧着格外不和谐。
跟老黄瓜刷绿漆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对罪魁祸首的直觉,一见这人,兰老头心里止不住默默腹诽。
待一众人走到门口,旁边一人高呼:“跪!”声如洪钟。
兰老头腿一软,心里啥想法都没了,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呼啦啦,兰家众人,在外头看戏瞧热闹的村民,跪倒一片。
他只听到那人道:“此乃朝廷制书,命本县宣示兰氏。门下:农为邦本,食乃民天,遐蹑载籍之格言,此实帝王之急务,将令敦本,无出劝农.....”
直到他被搀扶起,还是一脸呆滞。
王金花和兰老头手牵着手站在原地,瞧着兰老三上前领赏,瞧着牛贵香要磕头又被拉起来,瞧着兰重几人站在前面,被那绿袍人摸脑袋,瞧着院里院外众人齐齐欢呼,他俩却像置身事外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王金花飘忽忽的声音:“不是....不是说....是...咋,咋就成奖赏了?”
兰老头的声音也飘忽忽的:“咋....咋就成奖赏了?”
老两口缓缓对视一眼,紧接着双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最后,只听得一声惊呼:“完了!有人高兴得撅过去了!快来人呐!!”
作者有话说:
旨意都依据出自这里:《宋会要辑稿》·食货二诏曰:「农为邦本,食乃民天,遐蹑载籍之格言,此实帝王之急务,将令敦本,无出劝农。且思河朔之间,富有膏腴之地,法其井赋,令作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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