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嵘山沉思咂摸两秒,点点头,末了一副不欲与她多说的样子:“对,就是这个分,不信算了,走着瞧。”
“把梁学熙叫来。”
梁学熙进入办公室。
这个男生成绩和性格都很稳,除了替方斯蕊出头打人那次让谭嵘山深感意外之外,其余任何方面几乎无可挑剔。
有自驱力又有松弛感的学生就没什么要叮嘱的,谭嵘山三言两语跟他交代了本次考试相关的事情,末了抬头问:“还跟方斯蕊有联系吗?”
梁学熙一顿,没想到谭嵘山会问这个,他摇摇头:“没。”
“毕业了可以多联系联系,你们之前成绩差不多,说不定有缘能在一个大学。”
梁学熙点了点头,想要走,又在半途中转回过身来,迟疑地问:“谭老师,我能不能问一下她转去了哪里?”
谭嵘山默了一默:“具体没定,可能是十二中。”
......
教室里,有说三五句话就出来的,有在里面待了快二十分钟还不见有动静的,已经单独面谈过的出来传授经验,给那些还忐忑不安做预告:“放心吧,都是鼓励的话,我考得稀巴烂老谭说我有潜力再提四十分。”
“我也是,我排名都掉了,结果老谭说他上一届有个学生也是一模滑铁卢,但是高考直接成了黑马。”
鸡汤真好喝,江楫舟早就跃跃欲试想进去大喝一碗了,再加上他对这次考试挺自信的,就更加迫不及待。
但真轮到他去面谈时,却发现谭嵘山不像他想象中一副笑呵呵的摸样,相反,他神情严肃,甚至仔细看,额头皮肤上的纹路因经年深嵌,即便不蹙起眉头都有些愁眉不展。
江楫舟心开始渐渐下沉,难不成是他考得不好?
谭嵘山保持着这副“你完蛋了”的摸样将成绩单往江楫舟面前一推。
江楫舟暗自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还有半年,还来得及,饶是这么想,嗓子里却还是忍不住泛起酸意,他轻压了下去,这才慢吞吞拿起成绩单。
一看到班级排名,他直接激动到不小心“我靠”了一声,又猛地意识到这还当着谭嵘山面,硬生生九曲十八弯地拐成一句:“我考.......这么好?”
他考进了全班前二十,这次不再像是开学月考的擦边球,是真的进了,全班十六。
这么大的进步干什么老谭用一副他这辈子完了的目光盯着他,活活吓他一跳。
谭嵘山眼见着这个人从一副沉寂的模样一霎变得心情高昂,整个人从头到脚开始炸烟花,连头发丝在日光下都洋溢着快乐,要是有伴奏估计这人要现场拉着他一起跳舞——这就是谭嵘山要板着一张脸的原因。
之前开家长会,乔芦特地和谭嵘山一对一沟通时提起,骂江楫舟千万不要手软,最好平时没事了无聊了就主动寻衅滋事收拾他一顿。
听乔芦举的各种各样的例子,谭嵘山还担心这样毫无褒奖充满打压的家庭教育会不会对他造成心理阴影,乔芦当时大手一挥:“放心,不会!你但凡两天不骂他,他就会蹬鼻子上脸,你要是敢表扬他,他能膨胀地把学校炸了。”
这个人刚才还跟小狗淋了雨一样蔫巴,一看见成绩单嘴巴咧到后脑勺,将凳子一拉往谭嵘山面前一坐,语气和他整个人一样飘忽地不相上下,颇有种功臣来邀功求封地的嚣张感:“谭老师,我这.......还行吧?”
对付这种性格的学生,要手里拿着根棍子时刻敲打。
谭嵘山叹气。
江楫舟笑容凝住在嘴角,像被放了一半气的氢气球,从顶上降到半空中:“叹气是什么意思?”
谭嵘山继续叹气。
江楫舟笑不出来了,氢气球直接跌落到了地上,着急道:“.......我这不是进步了吗?”
谭嵘山神色淡淡,带着一丝失望:“我记得高三刚开学的时候,我让你们写下自己的目标院校,你写的是北航吧?按往届学校来看,一模和高考分数一般差不多,你自己算算差多少吧,不多说了。”
江楫舟一进来就听到了两声叹息和这么一句话,觉得这也太简短了,他还想听点别的,却只见谭嵘山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杯口冒出一阵白雾,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叫郑一柄过来。”
谭嵘山看着郑一柄长大,对付他也自然有一套方法,跟江楫舟一样,要敲敲打打才会安分,谭嵘山为此特意摆出一个含凶的表情,又担心不够凶狠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看了眼。
照完觉得挺凶的,谭嵘山视线一平移,和对面边全程看戏边正喝水的卫亨运对视上,后者直接没忍住喷了一桌面水。
谭嵘山翻个白眼:“笑什么笑,明年你当班主任,别想跑。”
说话间郑一柄进来,谭嵘山闲散的姿态尽收,眉头一拧:“你这个分数,怎么让我跟你爸妈交差,我以后见了你爸妈我都要绕路走,出去别说是我教的你.......”
骂了他一通后道:“把赵北棉叫来。”
这个女生,聪明,大胆,性格不错,就算不学习以后干点别的都不会饿死,但就是对自己太好了,不太愿意额外花时间花功夫,跟牙膏一样,外力挤压的话膏体就会出来,不挤就一动不动。
谭嵘山跟她讲了她这个分数的大致省排名和以后能去的学校档次,末了道:“别的不说,你不是追星吗,去大城市地段好的学校,以后追星都方便一些,从小到大你也没吃过什么苦,现在尝点试试,别有一番滋味,吃过苦,甜才会更甜,也多给自己点选择权。”
赵北棉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见鬼了,老谭怎么知道她追星?
还有,什么叫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这是从什么地方推理判断出来的,她在二中这鬼地方读书每一天都在吃黄莲一样的苦好吧!
不过他这个追星论倒是说到了她心坎上,她也想以后周末坐个地铁就能去看演唱会,或者走在街上就能偶遇喜欢的女明星。
赵北棉回教室之后跟初希说,她决定发奋学习:“多学一分钟,老公老婆会不同。”
所有人挨个谈话完毕,给谭嵘山累够呛,他悄悄站在窗外看大家,被骂过的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算题,受到鼓励的耳尖微热,眉眼稍展,露出猎人盯着猎物一样笃定的眼神。
对,就要这个效果。
越是逼近考试,班级就越不能太沸腾,但也不能太消沉,他需要出手进行宏观调控,帮助大家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走地越稳越好。
——但江楫舟觉得自己走不稳了。
他被谭嵘山的两声叹气打击到了,脆弱到现在立刻马上需要得到安慰。
晚自习下课,他跟在初希和赵北棉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伸手轻扯一下她们旁边的树枝,枯黄的冬叶在昏暗的光线里簌簌落下,凌空翻飞,擦过初希背着书包的肩头。
初希感受到斜后方不安分的鬼动静,只是回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过身去。
江楫舟按捺不住地干咳了一声。
他干咳了两声。
他干咳了三声。
他咳不动了!
她为什么不理他啊,江楫舟觉得自己被人遗弃了,他跟在初希三米远处的石板路上,四十五度角斜望天空,声音在夜色里苍凉又悲戚:“Hello,有人理理我吗?”
他身体前倾,离她左耳近一点:“有人愿意关心我吗——”
又离她右耳近一点:“有人来管管我吗——”
他这个隔空骚扰方法引得周围的学生频频回头注视,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儿来了个死了孩子的疯子。
不过这招虽丢脸但很管用,过了一会儿,江楫舟就见初希不堪忍受地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跟赵北棉说了几句什么。
赵北棉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无语!”然后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初希这才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仰起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明净的五官上露出一副拿他没办法的神情:“又,干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很神奇, 她一过来,一靠近,江楫舟就觉得自己心里紧绷不安的边角一点点被熨得平平整整, 妥帖地沉在胸腔里,踏实的满足感也填满心底所有空落落的缝隙。
但是好像还是不够。
他前两天才对她说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抱她或者亲她,但是, 好像就因为那次受到了提示,他在此刻,生出一股想把她揉进怀里求安全感的冲动。
他想抱她。
和他相比, 她的身形娇小, 也显得不那么结实, 可是当他幻想和她拥抱的感受, 就觉得筋骨像被温水裹住,不过这是在学校, 他不敢放肆, 乖乖跟在她后面由她带着去食堂买了两串鸡柳当夜宵。
这个时间点, 食堂只有高三生,人流稀稀疏疏的,显得食堂空空荡荡, 初希请客, 分给他一串:“庆祝你一模全班进步最大。”
她的话比老谭叹那两口气的威力大, 江楫舟吃着她请客的鸡柳, 忽然就感觉自己活了,又开始炸烟花翘尾巴:“也还行吧,我也没怎么用功,轻轻松松, 早知道就从初一开始努力了,照这个趋势我肯定坐你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