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我自己也已经年过半百,可能多年后你们回学校看我,也会发现查无此人了,有时候夜晚我一个人备课,想想家人的离开,想到我自己生命的短暂,都只觉得一片凄凉,悲不自胜。”
卫亨运见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共鸣,垂着脑袋昏昏欲睡,换了个问题:“你们太年轻了,可能对生命还没有什么感触,我不用生命和你们举例子,我换一个,假期,和上学的日子比起来,假期这么短暂,一对比,你们觉得悲伤吗?”
大家一瞬间理解了,小鸡啄米般狂点头:“悲伤,太悲伤了。”
卫亨运继续:“所以你们也觉得‘客’说得很有道理,是吗?”
“从古至今,宇宙之大和个体之小,时间的无限和生命的有限,一直都困扰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曹操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小林一茶写下‘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李白感慨‘朝如青丝暮成雪’。文里的‘客’也不例外,他说,‘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大家想想,多么悲痛啊。”
“我们之前已经知道苏轼的回答了,但我想问的是,在那个清风徐来的夜晚,苏子可以顺着‘客’的话说吗,他可以不反驳吗,他可以像刚才的我对待生命,像刚才的你们对待假期那样悲伤吗?”
初希抬头看向PPT,卫亨运念出来白底黑字的七个字:“苏子,可以悲观吗?”
“大家觉得悲观有道理吗,是在无病呻吟吗?
不是吧?不止生命,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啊。你赏雪,却发现指尖一触碰雪花就化了,你观赏落日,却没几分钟就沉到地平线之下了,你买一束鲜花,但你发现它第二天就凋谢了,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留住,你越是观察它,越是在感受它的消逝,你越是想要握住它,注定失去之后越是感到痛苦。”
卫亨运接下来解释,以上都是从“变”的角度去看,但如果从“不变”的角度去看:“此刻吹进教室里的风,或许千年前也吹动过苏轼的衣摆,昨天下过的那场雨,或许曾流动在赤壁的江水里。长江水看似一直在流逝,月亮看似阴晴圆缺,但长江和月亮一直都在那里,从没有真正消失。”
“但是在这些变与不变的思想博弈中可以得到什么呢,得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与明月,以及,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选择权——你究竟是从变的观点去看,还是从不变的角度去分析。
万物与我们都是永恒存在的,把我们的生命看成一个过程,我们就成为了宇宙流动的一个环节,从天地中来,又复归于天地。我们送走刚过去的冬天,但迎来了当下的春天;我们看太阳落下,第二天依旧迎接太阳的升起;我们日渐衰老,但我们在可能孕育另一个生命,我们个人是有限的,但从整体来看,人生代代无穷已啊,人类和宇宙就在如此循环中更迭。
还记得我说我母亲和我边说话边吃西瓜么,因为是站在田埂上,她随意地把西瓜籽吐在土地里,大家猜怎么着,她去世几个月后我再回老家,又走那条路,我惊讶地发现那条路上,我母亲站过的那个位置竟然结了一个西瓜。
我捧着西瓜回家的一路上,我就想,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生命的延续呢?我们都在这样的往复流转中,成为宇宙运行的一个环节,无穷无尽,无边无沿,我忽然就释然了,说不定我死之后,也有一个人在吃我无意中种的西瓜,我只是□□不在了,但很多东西,依然在延续下去——我觉得我教了半辈子语文,真的在吃我母亲的西瓜的时候才有点懂苏轼那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我和家人把西瓜吃完,又把种子撒在了我母亲曾耕种过的地里,等今年夏天结果了,希望有缘能给大家带一两个来解解渴,也让大家懂一懂苏轼。”
卫亨运敲了敲黑板:“大家不要忘记我提出的问题,苏子,在这样的自我周旋中,纠结中,困惑中,可以选择悲观吗?”
大家睁着眼睛提着笔,等一个是或不是的答案,好立马记在课本上。
卫亨运说:“人生如寄,云烟过眼,千百年过去了,生命依然这么短暂,困惑过苏轼的问题也依然横亘在世人眼前,但是,看待问题的角度指向真正的苏轼,指向真正的我,也指向真正的你。
祝愿大家,在人生或早或晚的某一个时刻,都可以回答出独属于你的:生命如此短暂,我选择这样看待,以及,我选择这样度过。下课。”
卫亨运带着小蜜蜂和语文书走出教室。
他在快要走过前门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朝初希看去一眼。
他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他刚在讲这篇课文的时候,发现初希一直在偷偷地抹眼泪。
卫亨运看出来她已经很克制了,只是情绪好像收不住,她的同桌显然也发现了,但没有惊动她,只是将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卫亨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和苏轼的这篇课文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共鸣吗,十五六岁的年纪,读不懂语文课文的学生大有人在,他们大多要到有了人生阅历或经历过低估的中年,才能在某个时刻惊觉课文里某句诗的感受。
这些感受是延迟的,是不同步的。
初希,你是因为读懂而落泪吗?
卫亨运最后选择不去打扰她,如果能够读懂,如此早慧是一种难求的幸运——当然,卫亨运很明白,遗憾的是,这种幸运也恰恰很可能是不幸造成的。
他回办公室问了下谭嵘山,这才知道她爸爸去世了,而他刚才恰好在课上提及了许多关于生命的论述。看吧,卫亨运心想,果不其然,事有两面,幸运和不幸常常共存,人生如此残忍,也如此平衡。
而教室里,有人不明白,指间夹着笔嚷嚷:“不是,我不懂啊,那所以苏轼可以选择悲观吗,怎么没给出个答案就走了,yes or no 啊到底?”
初希一直盯着PPT上的这句提问,久久没有再动作。
她曾在回答谭嵘山课上的问题中写到,她在一天一天中无限趋近于自己,但没有对此表述做出任何解释性阐述,因为这说来很复杂,且很容易被人评价为胡思乱想,出于安全考虑,她选择不多说。
大概意思是,初希认为,人并非一开始就是“自己”,“我”与“自己”有很长一段差距,“我”跋山涉水,历尽蹉跎,才将灵魂送达目的地,安置于“自己”中。
而那个“我”与自己的差距,或者说,苏轼能否成为苏轼,初希能否成为初希,就在于迢迢人生的一次次选择里。
也即卫亨运所说的,看待问题的角度,最终会指向真正的你。
苏轼当然可以选择悲观,可以消极愤世,但那就偏离了成为苏轼的那条路,因为真正的苏轼能打通物我的隔阂,看见不变的东西,从这个角度出发,他哀而不伤,相信有远超□□的东西能跨过时间的限制,他的心灵有栖息之地,万物与他皆无穷无尽。
同样的,初希也可以选择悲观,但她知道,真正的初希底色是积极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医学方面的纪录片的感受,癌症,疾病,这些生命强大的敌人,真正的初希愿意与之较劲,她从小就想学医,她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她想为人做些什么,她想要活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模样,她想要留下痕迹,她不想要莫名其妙地来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地走。
这是现在的“她”与初希的差距。
卫亨运点醒了她,人生确实短暂,易逝,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想选择这样看待,她也不想这样度过。对于卫亨运课上最后的祝愿,她的回答是 ,她想好好体验这场生命的旅行,最终,她想成为真正的初希。
忽然,有风吹进教室里。
初希抬起眼睛感受这阵风,风就恰好从耳边刮过,她向窗外的树看去,树也正好遥遥而立,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初希在这一刻近乎狂妄地想,是不是可以说明声与色都因她而生,也因她而灭?
这样来看,生命来这一趟,短与漫长,都真是值得。
初关易的祭日在周三,周二的晚上,初希去办公室找了谭嵘山,向他请了这周的假。
她以为她要和谭嵘山解释很久,没想到她刚开口说想要请假,谭嵘山就冲她点了点头。
他没问原因,说:“去吧。”
“你妈妈跟我打过电话。”谭嵘山从凳子上拿起外套,“走,我也送你一程。”
作者有话说:
1、文中引用出自《前赤壁赋》,标注2、我有罪,让大家端着校园言情的碗进来,端着一节语文课出去了,这章可能会替换,但没时间了暂时先这样,有罪的作者会自己加更,初希的问题解决了后面就全是主线了,我们加快速度,下章写完发,可能凌晨,别等
第77章
人生天地间, 所有感受皆在于我。我不感受痛苦,痛苦便只会穿过我,我感受痛苦, 存在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