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和笔加好天气_吐絮【完结】(103)

  大家没有守岁的习惯,只有赵远协会在零点放鞭炮,其他人都会很早就睡觉。

  人太多,房间不够,她晚上被分到和表妹赵亚楠睡一个房间。

  初希猜,她们两个人对于此都不太情愿,但是谁也不愿意做出头提出异议的那个人,爬上床就背对背一言不发地睡觉了。

  半夜,初希从床上醒过来。

  最初她以为是自己想上卫生间,但后来才发现不是,她听见了房间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睡眠浅,门没关严,是这阵声响吵醒了她。

  除了塑料的声响,初希还听见了脚步声。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床,站在门后透过门缝悄悄看去。

  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厅堂长形的饭桌前,她手里拆着什么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音,一只手电筒放在桌边,开着最小的档位,仅能照亮眼前半米的空间,尽管她人背对着初希,初希仍能从身形认出那是外婆。

  陈如银很快拆完了手里的塑料袋,整个人转过身来。

  借着黑暗里那一团手电的光线,初希看见她手里拿的是一盒优酸乳,吸管的塑料纸被撕下,她嘴唇含着吸管,正咕噜咕噜喝着。

  初希站在门后,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

  她记得,优酸乳是晚上吃饭时候拆了一整箱剩下的几瓶,当时舅舅给每个人发,轮到外婆时,她像是才发现一样,瞪眼看了一眼:“这什么?”

  看清之后她摆手拒绝,指一指在旁边的鹏鹏:“我哪爱喝这些,给鹏鹏喝,他爱喝。”

  但现在,陈如银喝得很快,差点呛到自己,又或许是冰冷的液体刺激到了烂掉的牙齿,她站在原地皱着眉缓了好一会儿。

  喝完,她将纸盒塞进垃圾桶最下面,和其他饮料盒混在一起,又谨慎地用手掌将那只手电筒的光挡住一半,这才挪步去放在桌子旁边的冰箱。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冰箱门,冷藏室一打开自带光源,外婆关掉手电筒放在一边。

  年夜饭剩了好多菜,大大小小的碗和盘子,重重叠叠地堆满冷藏室,外婆选了一个放在略上面的盘子,她轻手轻脚地拿出来,没拿筷子,直接伸出手指捏起什么,微微仰头喂进嘴里。

  陈如银捏起仰头的瞬间,初希借着冷藏室的光线看清,那是一盘凉拌猪舌。

  她在无人的夜里,静静地抱着盘子快速咀嚼,很快换下一盘。

  初希记起来,陈如银在饭桌上面对食物时,总是会察言观色一番,或者以语言的形式小心试探,比如自言自语“这个是什么,我尝尝这个”,或者夹起一个问鹏鹏吃不吃,而鹏鹏一直不喜欢别人给他夹食物,因此她理所当然地遭到拒绝,她只好把食物放进自己碗里。

  这一切都落在初希的眼里,她知道陈如银是因为吃东西而羞耻,为自己作为家庭里的一份子,却在逐渐衰老、无法产出价值,只能依附曾经弱小的儿子而羞耻。

  在她寄住在舅舅家里的那几年,她一直把自己归为弱势角色,把外婆归为大人的角色,可现在,她站在卧室拐角,透过窗外晦暗的月光看见外婆在狼吞虎咽地偷吃冰箱里的东西,她又不得不把她归为受欺负的弱势一方。

  身份转置和权力过渡是这个家里的成员必须面对的事情,所有人都随时间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所以,当自己在家里沦为弱势的那一方时,如何自处是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初希悄悄退回了房间。

  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太大了,让她觉得惊讶,甚至是觉得恐怖,头皮发麻。

  她知道,大姨和大姨夫每天晚上是会睡在一张床上的,但她并不觉得他们亲密。夫妻至亲至疏也就罢了,可陈如银和赵远协是血脉相连的母子,曾共居一个身体,但他们是连多吃一点东西都难以启齿的关系,初希也并不觉得他们亲密。

  人与人之间,微妙,脆弱,不可深究,仅缩短物理上的距离,根本完成不了我认识你、我爱你到我接纳你的闭环,那么究竟要亲近到什么程度,才真正地达成亲密?

  那她呢,她要追求的究竟是怎样的母女关系,未来又想拥有怎样的家庭关系?她该怎么和赵锦淑相处,又要怎么和这个世界上的人相处?

  她在这个世界上,又有真正亲密的人吗?

  这一夜,初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久久没有睡着。

  她睡得很浅,一夜都以为自己没怎么睡着,但由赵锦淑叫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

  这里的习俗是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汤圆,她刷完牙,去厨房吃了一个剩下的汤圆意思意思。

  大姨炸的第一锅酥肉刚出锅,油锅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泡,大姨一手拿着筷子在油锅里搅动,另一只手拿了一个热乎的顺手递给初希:“快吃,吃了一整年手脚都不冷。”

  过年的记忆对每个人不同,女人们总在做饭,初希觉得自己总在吃饭,她昨晚吃的感觉还没消化,一晃眼,鱼啊肉啊又摆了满满一大桌,再一晃眼,消失一上午的男人们已经变戏法般地团坐在桌前了。

  他们再一次举酒杯,庆祝这个热气腾腾、有酒有菜的新年。

  初希在饭桌上偷偷打量外婆,她坐在角落里,瘦小的体型,冲着旁边要给她夹菜的人摆手:“哎哟,我不吃我不吃,我饭量小,给鹏鹏......”

  初希垂下了眼睛。

  话题和一杯一杯倒出的酒一样没定数,蜿蜒而过,不知谁带了一句,来到小孩子的成绩身上。

  说起成绩,必然就要对比她和赵亚楠。

  赵远协说起赵亚楠每科的期末成绩,后者将筷子一摔,走远了。

  赵亚楠一走,又说起初希,赵远协笑着道:“初希啊,她现在开朗多了,昨天我还听见她跟她妈说过两天去镇上买湿巾,以前想要什么嘴硬得很,绝对不说......”

  赵远协又一次笑着讲起那件事,文艺表演,白色皮鞋,老师发送短信通知了监护人,赵远协也收到了,他问初希,你要吗?

  初希说不要。

  赵锦淑将筷子一摔,忽地出声,抬眼打量赵远协:“你讲过多少次了?”

  大姨端着一盘素菜刚落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鸣不平的话音带有口音:“小孩子都要的嘛,你还问什么,你这人故意嘛。”

  赵远协半杯酒见了底,脸颊一抹红,筷子在空中挥着:“我知道她想要嘛,就是看看她老不老实,小孩子撒谎是个大问题。”

  初希一直没吭声,埋头吃饭。

  她想起小时候,最开始被拆穿时只会在心里暗暗想,下一次遇见同样的情况的时候一定要隐藏得更好,不能让他看出来她想要。

  再之后她逐渐感到困惑,为什么知道她想要却还要试探她,之后还拿出来当笑话讲,这是什么大人们喜欢的游戏吗?她反复困惑不得解,在那个寄宿的家庭里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再然后是到今天,她发现自己讨厌试探,讨厌服从性测试游戏,她又没有犯错,为什么家长要和她做心理上的博弈,而他作为养育者,也明明知道自己会轻易获胜。

  如今她明白过来,她并没有被平等地对待。

  他利用他是抚养者所占据的上风,利用她是被抚养者因此被全权掌控的弱点,像拿着猫粮摇着铃铛逗一只小猫那样逗她。

  初希和赵远协隔着圆桌几乎面对面,她想反驳,话到口中,余光却察觉到赵锦淑看向了自己。

  这束目光平静,试图让她也冷静,让初希出走的理智暂时回归。

  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深呼吸了一下,情绪勉强回归正常水平线的那刻,初希有些庆幸自己没冒冒失失开口。

  对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可以诘问长辈?

  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说赵锦淑还在场,她一开口,赵锦淑必然下不了台。

  少说话总是好的,不过就是表面上顺从而已,她心底有自己的坚持,知道孰是孰非就行了。

  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任何事。

  这也够了,不是吗?

  初希目光从那碗白米饭上抬起头,回视赵锦淑,意图告诉她,她不会说话的,这么欢乐和谐的日子,她知道轻重。

  然而,赵锦淑做了一个让她没有料想到的举动。

  前者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也同样目视着她,冲她缓缓地,有力地点了一下头。

  初希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连续眨了两下眼睛,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脑袋上涌。

  这是什么意思?

  初希再一次看向赵锦淑的眼睛,她仔细地去读,去确认她的含义——

  我赞同你保护小时候的自己。

  我向你道歉,没能在你受欺负的时候第一时间抱住你。

  我蹲下来和你平视,看见你看见的一切。

  我理解你,并且站在你身后,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在这道温和又炽热的目光下,初希眼眶一下热了。

  她小时候的处境被看见,她被人理解,被人支持,初希拿筷子的手指开始小幅度地颤抖,隔了几秒后,发觉连同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音,她像是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纱网,后知后觉地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你知道我想要,也需要,为什么还问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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