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有如今对济柔十分之一的心思,当年大概一天也等不住。
天边透出点铅灰色,天要亮了。
他推开阳台门,拥着济柔去了外面。
凌晨的空气有点凉,天边上还有几颗星星,周遭一片死寂,偶尔有一两声清脆的鸟叫。
他把济柔往他胸前塞了塞,把她整个人藏在他胸口上,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着凌晨的一点点寒气。
他个高,肩宽,就算消瘦,也能将她包得结结实实。
“天要亮了,”他在济柔耳朵边上说,“我父亲曾经在这边的山上修过一个寺庙,叫报恩寺,当年他带着工匠在这里住了半年,我来看过他两回,下面的湖当年没有这么大,大约是后来清淤扩大了,当时湖里有打渔的船,我还上去撒过一回网。”
“抓到鱼了吗?当时鱼多吗?”济柔问他。
“抓是抓到了,带我的是当地的老渔民,不可能撒空网,多不多我记不清了,但按理推断,多不到哪里去,当时周围的很多人靠这个湖吃饭,天天捞日日抓,再多的鱼都抓完了。”
天边露出一丝橙色,光线渐渐明亮起来,太阳缓缓从水平面上跳出来。
“那个寺庙还在吗?”济柔问。
“不在了,原来的地方现在修了个更大的庙。”
他们一起望着那红彤彤的太阳。
“廷瑞,你说这太阳还是当年你看到的那个吗?”
蒲桉听了这话心头一阵激荡。
他曾经无数次在野外监工的时候,看着太阳撕破黑暗从天边跳出来,那时候他总是行色匆匆从来没有停下好好看过,更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看。
这个女人让他重新看见了他自己,重新看见这个世界,这种喜悦是难以言表的,他觉得一阵不能忍受的想要亲近她的渴望,他低头看着济柔,济头好像感应到了也朝后扭头仰着头看着他。
他看见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出奇地亮,有种奇异的光芒,他们像彼此身上新长出来的一部分,这种感觉欣喜又新奇,他没法把手和眼睛从她身上挪开。
他低头亲她,在暧昧的光线里亲吻她,一时有点没控制好。
“轻点,”济柔躲他,声音缠缠绵绵,尾巴拖得老长。
楼下花园里的鸟醒了,清脆的叫声此起彼伏,朝霞通红的光芒把他们相拥的身体照得红彤彤。
他听见济柔呼吸声断断续续,似乎喘不过气来,于是微微后退,一手托着她的脑袋,看见她的嘴唇肿胀湿润微微颤抖着,她的胸脯急速地上下起伏着,朝霞把她的胸口染成玫瑰色,清晨的两点露珠停在她胸口上,亭亭玉立。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转不了弯,他低声说:“尽快让我见见你母亲。”
一阵晨风吹来,他把济柔藏到胸口里,双臂环着她,给她造了一个人肉的堡垒。
第38章 夕阳不好看
第二天早上,敬柔起得有点迟,去酒店的餐厅随便抓了个贝果当早餐,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吃完出来的何佳谟。
她咬着贝果满不在乎地冲他笑笑,含糊地叫了一声,“何佳谟”。
何佳谟穿了一件长袖的白T恤,一条黑色的中裤,脑袋上戴了个黑色的棒球帽,人高马大。
敬柔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小孩长得还不赖。
“小猴呢?”她随口问。
何佳谟自然地接了一句,“还没下来”。
两人说着到了大堂里,敬柔的男朋友阿温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他见敬柔过来,慢慢走上来,目光在何佳谟身上转了一圈。
何佳谟冲他点了点头,走到一旁跟小全他们站一块儿。
这天上午酒店安排他们去湖上划皮划艇,敬柔让大家八点半下来集合,晚了怕太热。
敬柔看看手机,差不多到点了,正在查人头,看见她妈妈戴着一顶巨大的遮阳帽下来了。
她问:“济柔呢?”
“起不来,正睡得昏天黑地,别管她了。”何剑心说,说完看见何佳谟精神抖擞地在一旁站着,眼睛往她身后飘,她面上不显,心里一惊。
昨晚上济柔不是和何佳谟待一块儿?那她去干了什么到了早晨才回来?这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她能和谁?
何剑心心里有点不是那么踏实,嘴上催着敬柔,“人到齐了就赶紧走吧,一会儿天就热了。”
敬柔正好把手里的贝果吃完,阿温递了一张餐巾纸给她,她接过擦着双手,说:“走吧,走吧,直接去湖边。”
她风风火火地招呼大家,一转身差点和一个酒店住客撞上,她忙道歉说:“不好意思”,那人说:“不要紧”。
这人说话的声音格外醇厚温柔,敬柔不由看了他一眼,看见好干净一张脸。
阿温推着她往外走,她扭头看见那人走到了酒店服务台前,背影既高又瘦,但没有孱弱之感,肩膀宽阔,穿一件宽宽松松的细麻白衬衫,一条宽松的米色长裤。
他的背影和他的声音一样让人觉得愉悦。
何佳谟拧着眉头,扭头看了又看。
***
济柔打了个车去韵城乡下的一个镇上,这地方她从前听也没听过,车开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到,她有点肉疼,不知道姚主任给不给报销车费。
她去找一个人。
这人是她在网上看见的,没见过面。
他发帖说他会说一种少数民族的语言,这种语言快灭绝了,他还写了几个字,那字是真正的象形字,鸡就是一只翘着鸡冠的鸡,人就是一个有手有脚的小人。
济柔私信他,问了他一些情况,又搜索了一下,确认这人说的科巴语和科巴文字的确快要灭绝了,官方的统计数据说会这种方言的人不超过三十人了,其中大部分还是年纪很大的人了。
济柔对这话题很感兴趣,她想做一个专题,把这项目报给了姚主任,姚主任倒是很快批了。
就是这人在的地方实在是远,城区早就被抛在后面了,所经之处除了农田就是河道,单调地重复着。
蒲桉给她发消息,她打开一看就两个字:济柔。
济柔的嘴角扬起来,他向来喜欢变着花地叫她,也不说别的,就叫她的名字,妙就妙在,她见了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比如现在。
他想见她。
从东山回来,这两天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去38号,先是她表哥儿子喝满月酒,接着是单位聚餐,连着几天回家都九十点了,她妈妈在家,她就不方便再出门。
她装着不知道蒲桉的意思,回了他一条信息:今天可真热啊。
蒲桉回她:家里不热,每个房间都很凉快。
济柔回:真羡慕你。
她打字的时候把自己逗笑了,嘴角咧到耳朵根上。
蒲桉回她两个字:济柔。
她正咧嘴笑,车停了,那位上了年纪的司机回过头,不确定地对济柔说:“导航显示就是这里了。”
济柔往四周一看,全是农田,前面山坡上有几间简易的工棚,那估计就是了。
她谢了司机,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要找的人原来是西南偏远地方的人,在韵城打工,如今帮人种地,看瓜棚。
她朝着工棚的方向走,拿出手机给那人打了个电话,很快工棚里走出来一个人,朝着济柔挥手。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工字背心,晒得黢黑,鼻梁很高,鼻翼突然扁了一块,像某种蛇的头,眼距比一般人宽。
他高声跟济柔打招呼:“李记者”,说话间带着浓重的口音,鼻音特别重,舌头好像撸不直。
济柔忙摆手:“我不是记者,你叫我名字吧,李济柔。你是阿古莫?”
“是咧。”他说,牙齿异常地白,额头上都是汗。
他把济柔让进旁边的一间工棚,里面有一张床,还有一些简易的灶具。
屋里一股暖烘烘的酸味。
济柔站在门口,迟疑着没有往里面走。
阿古莫端起床边的一个塑料板凳,把上面的衣服一把扔到床上,把板凳递给济柔,让她坐。
济柔接过,放在门口,说:“我坐这吧,凉快一些。”
风吹过来黏腻腻地,带着牛粪和植物的香气,热得很。
阿古莫把屋里的一台落地扇打开对着济柔吹,人看起来又热情又心无城府。
济柔问他:“你是科巴族吗?”
他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把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压在屁股底下,说:“不知道算不算,我阿妈是,但她在我小的时候跟人跑了,把我扔给了我外婆,我跟外婆长大的,所以会说科巴话。”
“科巴族我没有听过,是人数很少了吗?”
“本来人就少,是彝族的一个分支,主要是几十年前都从山里搬出来了,搬到平地里去了,跟汉人一样了,土话也不会讲了,字也没人会写了。我外婆不愿意下山,我跟着在山里住,从小说的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