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大?”她问。
“三十二。”
“三十二?”她重复了一遍。
“年纪太大了是不是?”
“不是。”
到了夜里四点来钟,济柔说困了,哭得力竭了,话音还没落下脑袋倒在蒲桉的腿上就睡了。
蒲桉把她身上的毯子拽起来,盖住她单薄的肩头,又把她的手臂塞进毯子里,把她裹得像个蚕蛹。
他的手轻轻落在济柔的脑袋上,她柔软的头发摩挲着他的手心。
她的体温温暖着他的身体。
一切都如此鲜活,真实,他活了那么久,万事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连死亡也无所畏惧,他甚至有点着急和楚之的那杯酒之约,但他如今又有了新的留恋,他留恋起生活的起伏和喜怒哀乐,留恋那些新奇的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比如,为一个人辗转反侧。
前两天,她不回他消息,他的屁股就好像长了钉,坐也坐不住,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打转,夜里闭上眼全是她,简直度日如年。
这些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如此痛苦又如此美妙。
他的枯枝上开始长出一些新芽,碧绿碧绿的。
月光年年都落在一样的地方,可是这天又有点不一样了。
五点多,天边撕开了个口子,露出了一点鸭蛋青,园子里早起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味道,温度有点低。
这场景他熟得很,唯一不一样的是,他膝盖上躺着的那个柔软的人。
他从没有拥有过如此柔软的东西,他一动不敢动,他的腿麻木得没了知觉,他低头,铅灰色的光线里看见济柔的脸被头发挡了个七七八八,因为冷,她一直无意识地把脸往他肚子方向靠,追寻他的体温。
这个动作像刚出生的幼崽张嘴到处寻找母亲的胸。
这种链接让人的心化成水,再也没法成个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脸上的头发都拨到一边去,把自己的大手贴在她脑袋上,护着她,给她他的温度。
第一缕阳光照着水面的时候,济柔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皮红肿发亮,眼睛挤得只剩小小一条缝。
她从狭小的视线里看见蒲桉的脸,他的脸雪白清瘦,方正的下巴,高耸的眉骨,他的眼睛望着自己,目光柔软,她见了就觉得心里有东西化开,觉得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蒲桉拿食指轻轻地蹭了蹭她的眼皮,冲她笑了笑,说:“醒了?”他说话的尾音很柔和,像水一样温柔,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济柔觉得身体僵硬,她慢慢直起身,披头散发坐了一会儿,茫然望着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个地方。
离了蒲桉身上的体温,她觉得冷,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把身上的毯子裹紧。
“几点了?”她问,声音含糊不清。
“五点四十,”蒲桉说。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的目光落在济柔的脸上,问她:“昨天的事你记得多少?”
济柔扒了扒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把它们拢到一起,她偷瞄了旁边的人一眼,遇着他的目光,又慌乱地躲开。
她站起身,落了地双脚像针扎一样,腿麻了。
她在原地跺着麻木的脚,说:“我想睡觉。”
她困得下一秒就要倒地。
蒲桉看着她没动。
济柔裹着毯子转头就往后院走,穿过客厅,绕出侧门,经过紫藤花墙,径直去了东跨院,正要迈过门槛,蒲桉在后面叫她:“济柔,”声音不高不低。
济柔扭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尾音还是软的,她就有种被轻轻抚摸过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名字叫得这么好听。
“我要睡觉,”她理直气壮地说。
“这不像样子,不合适。”蒲桉说。
济柔不听,她好几天没怎么睡觉了,一心只想睡觉。
她进了东院,推开中间的房门,入眼是靠北墙放着的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白色的真丝床单被子,薄薄的被子掀到一边,像有人刚刚起了,没来得及收拾。
她走过去,把身上裹的毯子扯下来,往旁边的红木椅子上一搭,脱了鞋就往床上一滚。
那床很硬,硌得她身上的骨头痛。
床上全是他的味道。
蒲桉跟过来,站床边,欲言又止,想管又狠不下心管,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济柔实在是困,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了,她嘟囔了一句:“我要睡觉了,廷瑞。”
蒲桉的呼吸一窒,然后心头一松。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第20章 你雕了一个女人在家里
济柔一觉睡到下午,睁眼看见窗外的几杆修竹在摇摆,竹叶上像落了碎金,阳光照在八角窗上。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身下的床板实在太硬,她翻个身觉得浑身酸痛,于是慢慢坐起身,下了床。
院子里和后院都没人,阳光照在紫藤花上,一派灿烂的春日景象。
她走回前厅,推开工作室的门,看见蒲桉垂着头站在工作台前。
她迈步进去,快走到他跟前了,那人才觉察到有人进来,迅速转过头来,看见她,他的眼神软了下来,像张黏腻的大网落在她身上。
“睡得好吗?”他问济柔。
“好,就是床太硬了。”济柔说。
她走上前,站他旁边,看他在雕一块玉,这次用的是个简易的脚踩的机器,看了两眼,她问:“这是要雕什么?”
“一个酒杯。”
“翡翠的酒杯?喝酒用吗?”
“收藏。”
“能让我试试吗?我不乱来,你握着我的手,你来操作,我想感受一下。”
“不行,济柔。”
他的拒绝温柔,但坚定。
济柔往旁边看了看,在工作台的一角看见一个稀奇的东西,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两眼,蒲桉看见了,慌得问她:“济柔,你拿的什么?”
她把东西背到身后,慢慢退到窗边去,依着窗台,打量手里的小雕像,那应该是上回让她练手的那块金丝楠木雕的,如今变成了一个咧着大嘴笑的姑娘,上回她砍的那个缺口变成了嘴巴的一部分,这雕像有双和她一模一样的大眼睛。
她盯着这巴掌大的小雕像看,冲工作台边的蒲桉说:“廷瑞,为什么要给我按个尾巴?好好的人为什么要雕个尾巴?”那尾巴还毛茸茸的。
“谁说那是你?”蒲桉问。
“难道是别人?你雕一个女人的雕像放在家里,她是谁?”
“两个月前我做了个梦,梦里的女人就长这样,我把她雕出来了。谁说是你了?”
济柔不跟他争辩,只当他是嘴硬。
她说:“这个给我吧?”
“行,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济柔脸上突然有点发烫,她故意把头扭头窗外,装作在看外头的园子,心里像汽水一样咕咚咕咚冒出好多泡泡。
“觉得好点了吗?”
蒲桉见她站在窗前发呆,以为又想起了伤心事,问她。
济柔从窗前走开,走到蒲桉跟前,伸手去抱他,他伸手挡了一下,济柔盯着他。
他说:“我身上有粉尘。”
济柔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瓶汽水把泡冒光了,变成腻人的糖水,她小声说:“我回家了,不早了。”
她走在空旷旷的乌衣巷里,夕阳照在旁边的柳树和河面上,她觉得心里很空,非常难过,傍晚的空气里有让人忧伤的东西。
她自己一个去吃了一顿平时不舍得吃的自助餐,298块钱,坐在人声鼎沸的餐厅里,吃了一个又一个冰淇淋球,一块又一块蛋糕,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出来的时候几乎走不动了,食物快从喉咙里满出来了。
回家的时候提早了两站地铁下车,一路走回去,在小区旁边的河边看见有人钓鱼,她还靠在石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河面很黑,春风缓缓吹过,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流下,她觉得心里很空。
她走回小区,肚子还是很撑,于是沿着小区的景观带消食,看见她妈妈和她的“朋友”在花园的凉亭那说话,她妈妈在说话,她的“朋友”温柔地看着她。
济柔迅速拐到旁边的小路上,急匆匆地跑了。
她们家里只有她最没出息。
她姐姐从高中时就男朋友不断,那时候时常有男生追到家楼下,到了大学更不用讲,也就是研究生的时候碰见她现在的男朋友突然消停了。
她妈妈,自从爸爸不在以后,桃花从来没有断过,济柔隐隐约约听过一些,现在和一个比女儿大不了多少的男人谈恋爱,当真是女性的楷模。
反观她,简直是家里的耻辱,一个搞不定,两个也搞不定,简直没意思透顶。
她慢慢走回家,胃里的食物还是顶得她难受,该难受的怎么都没办法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