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抬手:“小莲,你起来吧。”他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她兴奋的面庞,声音里透出一丝温和,“你熟悉我的脾气,只要不忘初心,仍可在我身边伺候。”
小莲想也不想说:“奴婢一定不忘!”
陆沉舟让她上前伺候他更衣,随口问起这三年府里的大小事。
和三年前一样,主子不在的家生子小莲,悠闲得在这侯府吃了三年的瓜,知道的消息可多了,台面上的、台面下的,数不胜数。
整体听下来,陆修远的路线和前世没什么变化。他这人很聪明,看懂局势识时务,一看陆沉舟如此出挑,陆知远不曾失宠,便缩头继续当他的纨绔三爷,掌握了侯府的庶务差事,为未来挣了一个铁饭碗。
只要陆沉舟不倒,陆修远不会来踩他。
陆知远的口碑却不如前世了。小莲口中的陆知远已经成了:会试殿试全都考砸,心情阴晴不定,地位下降前途不明的二公子。
而取代他的是快成为传奇的陆沉舟。
小莲说到这满脸兴奋:“世子您定是文曲星下凡吧?不然怎么能这么厉害呢?看门的刘大爷说,侯府三代往上数,都没有您这样天才的人呢!简直是列祖列宗显灵了!”
陆沉舟跟着一起笑,嘴里说着:“别胡说。”心里却想着:他可不是什么列祖列宗显灵,他是武陵侯府的报应。
在院中修整一番,侯府备好的家宴便要开始,陆沉舟不急不忙前往正院。
此时,武陵侯已经回府,春光满面地与周夫人坐在上首,正和钱望山聊得欢畅,那表情,就像见到偶像似的,三句话就点一下头。
陆知远陆修远也在,陆修远活泼地插科打诨彩衣娱亲,陆知远面上温文尔雅地笑着,眼神却沉郁,默默自斟自饮。
这忧郁的模样,落入陆沉舟眼里换来一声嗤笑,落入他身后的周令仪眼中,就是满腹心疼了。
陆沉舟对他们这对有情人并无兴趣,倒是听到武陵侯和周夫人说:“你们已经考上了进士,以后入朝为官手中应有些私产。我与你们母亲商量了一下,送几个铺子田产给你们自己经营,就当练一练手。”
陆沉舟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甚好,出门在外手无余钱实在不便。侯爷准备给我多少产业?”
武陵侯一个酸儒,实在受不了陆沉舟的直白,偏偏他的先生就在一旁,还不能出声教训,不然就是给钱大儒没脸了。
“你们念书的别院正式记入你名下,另外再给你三个旺铺两处田产。这些产业一年红利足够你在外走动了。”
陆沉舟也不说满不满意,而是眼睛一转看了眼陆知远:“六元及第六个产业,那侯爷给陆知远什么产业?”
武陵侯顿了顿。他要是给得太多,是不是这个混小子又要闹起来说不公平?
但想想也是,这本都是陆沉舟的家产,给太多似乎确实理亏……
正犹豫间,今天对陆知远心存不满的周夫人抢先说:“知远是两间商铺,每月都有租金。”
她看向惊讶看过来的陆知远,不错,前几天她曾对陆知远露过口风,说功名出来后,她会送一份礼物,也告诉了他,送他的是一座酒楼及边上金铺一个,另良田三处。
原本的打算里,兄弟两个很公平。
但现在她觉得,对陆沉舟来说,公平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武陵侯听到夫人这么说,觉得这份资产也不错,同进士最多考一个小官,足够应酬。
陆沉舟举杯饮酒,目光扫过僵硬坐在原地的陆知远,看到了他眼底的不甘不忿,像凝聚了一团墨。
临散席时,陆沉舟说明日要回别院一趟,去接师妹卫蘅。
武陵侯夫妇不明白为什么卫蘅要他去接,她到底又是哪个卫家的女儿?
陆沉舟终于报了卫父的官职,微末小官,不值一提,但是女儿卫蘅却得到了钱望山的亲授。
钱望山也说:“阿蘅是个姑娘,观澜沉舟作为师兄护她安全回了府,老朽才能放心。”这是实话,那个家对卫蘅来说是龙潭虎穴,他们不去,老头子他自己就睡不安稳,担忧难安。
听到钱望山都这么说,本想轻视卫蘅的武陵侯夫妻急忙同意:“确实该去,好生护着卫小姐回来。只是后日就是琼林宴,出门时小心,别出岔子。”
陆沉舟笑着应下,散了席便送先生回院子,然后自己慢慢踱步回居所。
走到半路,迎面撞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跟在他身边的小莲被吓了一大跳,失声尖叫:“谁!”
陆知远这才提着灯笼绕过花树走了出来,步步向陆沉舟逼近。
小莲比刚才更害怕了,那模样让陆沉舟想到那句:“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心底念头急转,人却很稳。他站在原地看着神色昏暗不断靠近的陆知远,问:“你不去休息在这干什么?”
陆知远提高灯笼定在他面前,昏黄的烛光透过黄纸映照在他们脸上,烛光在夜风中晃动,他们脸上的光线也明明灭灭。
“你已经有很多了,为什么还要夺走我的东西?”陆知远沉着声音略带愤恨地质问陆沉舟。
陆沉舟反问:“什么是你的?”
“娘原本已经答应给我一个酒楼一个金铺三处田产!就因为你故意引导,他们只给了两个破铺子!你已经拿了你想要的,为什么连我的东西也要插手!我都不和你抢了!”
陆沉舟听得好笑,也确实笑了起来,他还是那句话:“什么是你的?这侯府,尤其是我娘的嫁妆,原本就是我的。鸠占鹊巢久了,就以为真是你的了?方、公、子,记住自己的身份,别对他人的家产有那么大的占有欲。”
他抬手,用手背轻拍陆知远胸膛三下,轻蔑:“没把你赶走已经是我心善。”
陆知远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好,很好。你别后悔。”
“嗤——”陆沉舟撞开他肩膀径直走了。
上香被下手那会儿,他们之间就撕破脸了,之前不过忙着科举不想分心,又不是怕了他。陆沉舟没怕过这府里任何一个人。
第二天,陆沉舟让小莲给自己隆重打扮了一下,端的一副富家贵公子模样,再去武陵侯书房,不顾郑全的表情,挑了一把一眼就富贵的折扇,摇着扇子高调出了门。
先去尚书府接钱观澜,再去庄子。
钱观澜已经挑好了嬷嬷,正好带上,见陆沉舟还是一个人,奇怪:“你给阿蘅的丫鬟小厮呢?”
陆沉舟敲敲他肩膀:“我能带那个府里的人?昨夜别院已经彻底归我了,我去别院挑几个伺候惯了阿蘅的,正好续了他们主仆之情。”
阿蘅在别院上学,认识不少交好的丫鬟小厮,这些人对阿蘅熟悉又忠心,这才是他想送给阿蘅的助力。
不过挑别院的下人之前,陆沉舟先拐去附近村子,找到了刚成婚不久的农家小两口。这对新婚小夫妻,男人叫大彪,女人叫小秀。
陆沉舟在前世听大彪说过,他家庭美满生活安乐,之前一直过得很舒心,只是后来老婆怀孕孩子嗷嗷待哺,手头却没什么钱,他才进了别院做长工。
所以,陆沉舟一直没去打扰大彪,直到前世即将相遇的时间。
下河捞鱼想给媳妇儿炖汤的大彪,看着富贵的车马停在村口,车里的贵人直接叫住了他,对他说:“兄弟,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个好人,要不要去我妹妹府上当个小厮,二两银子一个月。”
目前还不想去当下人的大彪,大步踏出去的右脚又快速收回,他等着牛眼不可置信地问车上两个少年:“二两银子?一个月?”
陆沉舟一脸陈恳地说:“对,我有个师妹年纪很小身世可怜。家里有了继母就有后爹,我怕她回家被人欺负,想找个高大威猛的小厮陪着她,给人威慑。”
大彪感觉这大饼掉得有些不安全:“我不太能打,她家里人凶不凶?”
陆沉舟一挥手:“不凶,她老登……爹是个书生,只是她做女儿的不好动手,你懂吧?”
大彪愣愣点了一下头,大概……懂了……吧……
二两银子,真的有点心动。
钱观澜虽然不知道陆沉舟为什么看中这个年轻人,但兄弟办事他助力那是早有默契。
“他是武陵侯世子,今科状元郎,肯定不会骗你。”
大彪眼睛一亮:“啊!你是那个六元及第给我们几个村都送了喜钱喜饼的状元郎?!”
陆沉舟笑着点头。
大彪顿时什么都不想了:“你的喜钱帮了我家好大忙,我信你!我去!什么时候当差?”
“现在,今天。”
马车一天跑了好几个地儿,回程时,车里坐得满满当当,一辆车变成了三辆车。一辆师兄妹三人坐,一辆下人们坐在一起交流信息和感情;一辆都是阿蘅的毒药(划掉)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