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丰城一片歌舞升平,尤其丰城的租界,窗明几净,夜夜不眠,时尚又繁华。租界的外国人自然是不关心被蚕食了大半的中国土地,但是当局却不能这么淡然。
尤其是驻扎在丰城的军阀邱将军,他对日本人的南下时刻戒备,军中已经派出许多部队上前线阻挡侵略军攻势。
邱将军投靠了当局,但话语权很大,军部基本是他和另一位将军的二分天下。而他们两人关系还不差。
因此现在,政府也好,部队也好,战线目前是统一的。他们缺钱、缺药、缺武器。
崔勇搞来一批货,从海外运过来的。
这五年阿文不是单纯建立了一个小混混聚集起来的帮派,他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吞掉了好几个帮派和公司,组成了现在的金龙帮。金龙帮的业务也不只是火并打架,舞厅、漕运、海运、黑色交易……各有涉及。
而他身后也有保护伞,为了这个保护伞,他每年上供近半的盈利。
随着年数增长,文哥的名头逐渐响亮,保护伞的作用也在渐渐减弱,阿文感恩,一直没有膨胀忘情,该送过去的钱从没少过。
提起阿文背后的人,倒不是他想去找人帮忙,现在的阿文,做什么事,用自己的脸面就差不多了。
他去看了崔勇的货,留下自己需要的,剩下部分决定捐赠。
却没有立刻捐,而是放出了风声,让政府那帮饿绿了眼睛的,先听到他有货的消息。
消息一出,阿文就收到接二连三的邀请,公家名义、私人邀约……什么都有。
阿文有的邀请接了,有的让诸葛云郑金虎去,有的根本不理睬。
财政厅的帖子,便是唯一全部落空的,连金龙帮小厮都见不到。
邱将军的副官也宴请了阿文,开宴不提正事,又是听曲又是美人,玩了半个晚上才说起阿文最近的炙手可热。
阿文却出人意料的直接,只见他一脸苦恼:“我阿文虽然不认识几个字,却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实话说,这批货!我就是运进来送给前线的!可是还没说要送呢,这一个个都得了消息,一个比一个盛情,我都不知道该给谁了,大约大家都想要功劳?那我给谁不给谁,岂不是都得罪人?您说,我现在是不是里外不是人?”
副官一听,恍然大悟,欣然不已:“原来你是苦恼这个!文兄弟,这好办啊!还有比我们邱将军更可靠的人吗?直接送到前线去,少了那些文官层层刮油。”
阿文递出酒杯:“送到邱将军手里我自然是一万个放心,但是现在这事……邱将军能给我想个办法吗?”
副官笑了:“东西到了我们手里,谁敢给你穿小鞋?”
阿文扯了扯嘴角:“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我不怕那些官老爷,却也烦得很。”
副官再问,阿文却什么都不说了,只说这事不是他一人的事,所以不能再提。
这世上没有不漏的风,尤其政府里头,党派林立关系复杂,那风漏得嗖嗖的。
阿文第二天还没酒醒,财政厅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被金龙帮待见了。
以前吧,一个混混帮派,走黑路的,他们是国家级部门,中央财政厅,谁会在意金龙帮的想法?
但是现在金龙帮捐钱捐物,是他们也要巴结的人物了,偏偏,管钱又需要钱的部门,正是以财政厅为首。
这一波,他们见不到阿文就算了,连金龙帮副手都见不到一个,在总统面前别提多丢脸了。
回去一复盘,哦,合着是他们厅的钟方恒得罪了人?
财政厅厅长给阿文发出邀请,请他参加家中举办的宴会。
阿文这回应约了,还是带着诸葛云郑金虎一起去的,非常给这位厅长面子。
宴会是西洋风的宴会,在满是水晶灯的大厅,放着悠扬的音乐,一群官员官太太们跳着洋人的舞,喝着红酒,聊着天。
大多数人都穿着西装和洋裙,当然也有人穿着长袍马褂握着红酒杯,形成一个古怪的中不中西不西的画面。
没错,说的就是钟方恒几人。
钟方恒并不乐见阿文。于他来说,阿文确确实实是坏了纪姝清白的人,如此不将他钟家放在眼里,他又怎么乐意给阿文好脸色。
但是现在,阿文搭上了邱将军,背后还有一些说不得的势力,手里有钱,连他的上官都要巴结他,钟方恒个人的喜恶并不重要了。
财政厅的任厅长叫上了钟方恒,笑着与阿文寒暄。
阿文眼里仿佛没有姓钟的,只和任厅长说话,说的话也都是打太极,听得人满肚子郁闷。
任厅长和他说了好一会儿,看出阿文不想低头,只好主动一步,笑呵呵地给阿文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们厅的钟方恒钟总务长,听说你们之前有一些误会,他一直想和文先生见一面聊一聊。”
人嘛,有了钱,有了势,大字不识也能是先生了。阿文听着“文先生”的称呼,挺了挺胸口,和诸葛云对视一眼。
诸葛云一眼看出他的自得与戏谑,无语地看头顶水晶灯。
眉眼官司不过一瞬,阿文听到任厅长的介绍,面色不动,甚至连热情都没有给一分,只“哦”了一声,瞟向钟方恒:“是误会?”
钟方恒才是无法理解的,明明自家吃了亏,为什么这个强盗还要做出被他们钟家欺负的样子?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好声好气还赔上笑:“能否借一步说话?”
阿文从善如流,一点头:“行啊,这个酒楼我熟,楼上有我的包间,上楼聊?”
钟方恒心惊,这帮人可是刀口舔血的,他一个人去他们的地盘,可没有保障。
任厅长接到钟方恒的目光,无奈得很,众目睽睽,姓文的又不是傻子,能把你怎么样?从喉间挤出一句语气轻松的话:“钟总务长去吧,任某家宴,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妨事。”
钟方恒只好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任厅长的秘书就走到了任厅长身边,静候指示。
听到的是任厅长没好气的一句话:“墙头草还胆小怕死,没一点眼力见,以为让他干点杂事总不会出错,现在看来,这个总务长都是抬举了他。”
阿文带着钟方恒到了自己的房间,什么都没说,郑金虎直接把一叠资料扔到钟方恒面前。
钟方恒惊了一下,迟疑地拿过去看,发现是一份供词。
就是那个小记者当日招供后签字画押留下的证据。
钟方恒完全不知道二姨太做了这件事,看完比阿文几个还惊讶,也才知道为什么金龙帮要为难他。
阿文架起腿,看着对面一身灰色长袍留着长须,看着像个大儒的钟方恒:“我那天想看新戏,不愿意等,就蹭了纪家小姐包下的戏院看了一场戏,台上唱戏的那么多,戏班班主也在,你们钟家这就说我玷污了良家小姐?你们呢,想退婚还是想悔婚,我不在意,但是把我拉进你们两家的纷争,怎么——”他凉凉地看过去,“觉得我的枪很好使?”
“绝不是。”钟方恒忙说,“钟纪两家的婚约本就在商讨中,还没完全下定,其中有变动都是正常的,怎么会传出如此离谱的传言呢?实不相瞒,这段时间,犬子也被各类小报极尽编排,我们也是备受困扰啊。”
郑金虎阴狠地说:“那就要问你家二姨太了,你儿子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我家文哥,就是被你那亲亲二姨太毁坏了名誉,你钟家坏人名声,拿什么赔?”
读书人最避讳说内院之事,他可以有二姨太,却不能被人当面说“亲亲二姨太”,脸上顿时臊得慌,急急说:“待我去查!查完一定给文先生一个交代!”
诸葛云和善地问:“多久能查完?别钟先生这边还没查完,纪家小姐已经上吊了,那我们是不是又多了一个逼死人命的罪过?”
郑金虎说:“把任厅长请过来,大家当面鼓对面锣直接说,让他做个见证,以为我们金龙帮走黑、道,就什么锅让我们背?”
钟方恒忙站起来伸手阻止:“不用不用,我一定查仔细,也将实情告知纪兄。两家婚约真不是因为这等流言不成的,是孩子们看不对眼,是啊,现在不是流行自由婚姻吗,孩子们自己看不对眼。”
阿文把玩着打火机,银色的打火机在他手中快速转着圈,看钟方恒在那瞎扯,仿佛信了似的,颇有兴致地说:“哦?原来钟总务长也是这么开明的父亲,我还以为你穿着旧马褂,一身旧文人气质,对家中孩子也是老一套。”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年纪大了,改不了了。”钟方恒连连干笑。
“啪嗒”一声。
阿文收起了打火机站起身:“行吧,我信任厅长,也信一回钟先生你,三天,查清楚你的家务事,给我恢复名誉,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