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做下这种“丑事”也能面不改色地认下。
不过是心里笃定,侯府上下无一人可以拦住他。
她看着地上的裴晏清,衣袍尽是血痕,但还是努力挺立着脊梁,终于意识到——他不受控制了。
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天然权利,在这一刻,丧失殆尽。
崔蕴之蓦然有丝疲累,一瞬间像是沧桑了半生。
她坐在雕花木椅上,烛火晃动,裴氏祠堂里面供奉的都是裴姓族人。
至于其配偶,未留其名,消于尘埃。
百年之后,她也不过是一坯黄土。
不知过了多久,崔蕴之开口道:“怀澈,你是侯府世子,你有今天,也是侯府托举了你,养育了你,你就算是死,也要先把恩报了。”
说完站起身来,“你祖父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一身所学尽付于你,你不该那么说他。”
崔蕴之想老侯爷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她,把她扯进了这泥潭之中,劳心劳力,不得解脱。
“孩儿知错。”裴晏清俯身,心中似有千斤重。
崔蕴之吐出一口浊气,“那丫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她的身份——”
“孩儿为她在户部重新登记了身份,名为江藜。”
“呵,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都是瞎了吗?”崔蕴之嗤笑。
“母亲,世上的字有相似的,人也有相似的,实在是常事。”裴晏清泰然自若。
“你当真要为一个女子,置自己的名声于不顾吗?”
白壁染墨,明月蒙尘。
“心之所向,我——从未有此奢求。”裴晏清喟然。
崔蕴之看着执着到如此地步的裴晏清,彻底放弃了劝告,“那就把人藏好了!你自己的名声可以不要,但侯府的名声不能受损。”
崔蕴之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人,既然答应了老侯爷,她活一天,侯府就要在一天。
要不然,她也不知该走向何方。
随之感慨道:“那丫头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崔蕴之见她不过相貌平平,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地位低贱。
怎么就让裴晏清如此痴迷,简直像是巫蛊之术。
她要不要去寂照山找大师驱驱邪?
“不是她给我灌了迷魂汤,是我一直纠缠她。”裴晏清实事求是地说,“如果母亲了解她,自然也会喜欢上她。”
他知母亲并非迂腐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他讲道理了。
而是直接以死相逼了。
崔蕴之冷笑,“了解她?我现在恨不得杀了她。”
裴晏清知道母亲不过是在说气话,他叩首道:“母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说!”崔蕴之口含利剑。
“她还不愿嫁我!求母亲一计。”
“什么?”崔蕴之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还不愿意嫁你?”
裴晏清难得叹了一口气,如玉的脸上浮现出愁绪,“是。”
见裴晏吃瘪,崔蕴之简直想大笑,“也就是说你婚礼都快筹备好了,新娘子还没有同意呢?”
下一秒又想,不对,这丫头瞧不起谁呢?
也太不识好歹了吧!
“她为什么不愿意嫁你?”
不是崔蕴之吹,裴晏清放眼京城,也是最出挑的一个。
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裴晏清犹豫了一下,“她说——我是最特别的。”
“?”崔蕴之疑惑,侧目问,“净瓶,你听懂了吗?”
净瓶茫然摇了摇头,“奴婢不懂。”
“真有意思,你这么喜欢她,大不了入赘算了!”崔蕴之嘲讽道。
“母亲如果同意地话,孩儿自然愿意。”裴晏清从善如流。
“你——”崔蕴之指着裴晏清,“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冥顽不灵的东西。
她是生了个顽石吗?
侯府世子入赘给一个丫鬟?真是贻笑大方。
裴晏清敢说,她都不敢听。
“母亲息怒,这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好,你现在有什么办法你说!”崔蕴之气恼道。
裴晏清打了一下腹稿,细细说来。
他想青萍不愿嫁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她可能实在太喜欢他了,所以要独一无二。
但是由母亲出面和她谈条件,只要利益够大,青萍肯定会答应。
而且不过一份契约,她进可攻退可守,百利而无一害。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细细谋划。
“母亲,到时候不管她提什么,你同意便是。”
崔蕴之“呵”了一声,“她便是要上天,我也要有本事送她上去!”
“……她不是不着调的人。”
“她是不是不着调我不知道,我看你倒是真的鬼迷心窍。”崔蕴之谈谈嘲讽,“你何必百般算计,她不愿你绑了她便是。”
“我……我不是那种小人。”裴晏清既要人,也要心,他有贪欲。
崔蕴之讽刺一笑。
还不是小人呢?就算是裴季安那个薄情寡义的家伙,也干不出夺人妻的事情来。
裴晏清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只不过一个风流多情,一个看起来痴情得很。
但是这份痴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当年的裴季安也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来。
忽然间,她对那个小丫鬟的怒气竟散了点,何必为难她。
不过是裴晏清强取豪夺,处心积虑罢了。
她自己生的好儿子,她能怪谁?
崔蕴之挫败极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镇静从容。
“等明日她酒醒了,让她来见我。”
“多谢母亲。”裴晏清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崔蕴之走出祠堂地时候,裴季安还守在门口,陈姨娘和裴晏行都已经提前离开了。
他刚打了一个哈欠,看见崔蕴之出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蕴之,你出来了。”
崔蕴之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裴季安挠了挠头,指了指屋里,“我去看看怀澈。”
“不准去,让他在这跪两个时辰。”
“诶,好嘞。”裴季安快速答道,“你看这大半夜了,我送你回去。”
说着就想上前来搀着崔蕴之,崔蕴之甩开他的手,“不用,你回自己的院子吧。”
裴季安讪讪地收回手,卑微地问了一句,“我能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吗?怀澈——到底哪里做错了?”
如果光是要娶一个民间女子,按道理不至于动用家法。
况且裴晏清自小就稳重,压根就没有犯过错。
崔蕴之知道裴季安的个性,他如果知道了,说不准哪天就喝醉酒说漏了。
青萍的身份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也要瞒下来。
就算外人在怎么质疑,只要她一口咬定不是同一个人,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的眼眸抬起,郑重地说:“这件事不要多问,如果外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不满意怀澈娶一个民间女子就行。”
“你明白了吗?”她叮嘱道。
崔蕴之脸色严肃,裴季安连连点头。
讨好道:“都听你的,你也不要太生气,气坏了自个身子。”
崔蕴之挥了挥衣袖走了。
裴季安看了眼屋里还跪着的裴晏清,大喊道:“儿子,你母亲不让我进去,父亲就不陪你了,你自己保重。”
裴晏清没有回他。
裴季安继续道:“你也不要太犟,什么事认个错不就行了,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天底下好女子那么多,你何必单恋一枝花?”
“唉,也怪你母亲管你管得太严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裴晏清半天没有吭声。
“好儿子,你还活着吗?”
裴晏清:“……”
最后裴季安又唠唠叨叨嘱托了一会,才背着手笑呵呵地走了。
反正打得不是他,管他什么事!
崔蕴之不让他管,他就不管。
*
裴晏清回去的时候,已是下半夜。
墨棋墨书还守在门前,看见裴晏清带着满身血痕回来,慌忙迎了上来。
“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墨棋墨书连忙上前扶住。
“没事,醒酒汤喂了吗?”
“喂了,”墨书微顿,继续说道:“江藜姑娘刚醒了会,说要洗澡。但没敢让她洗,怕掉水了。”
“嗯,你们两个先下去休息吧。”裴晏清挥手道。
墨书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处理下伤口。”
“无事,你们先下去。”
墨棋墨书颔首领命下去。
裴晏清推开门,抬眸往榻上一看,没人。
心脏蓦然收紧,他快步走进去,绕过屏风。
却见池中人,赤着身子泡在水里,好似一只锦鲤游鱼。
她被热气熏得满脸通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绵长,俯趴在岸边,睡意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