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这个年轻人当年中状元的模样——十六岁,站在金銮殿上,眉目清隽如玉,答对从容不迫,满殿文武无不赞叹裴家后继有人。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像一柄新铸的剑,锋芒毕露却不够沉。
如今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剑锋已淬了火,磨出了刃,却学会了把寒光收在鞘里。
适可而止,是一种生存智慧。
他敲了敲桌面,“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随后话锋一转,“你这次受伤,玉嫣那丫头急得不得了,来朕跟前哭了两回,求朕多派些人手去找你。”
皇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话家常。
“公主仁厚,臣愧不敢当。”他垂眸答道。
皇帝放下茶盏,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给他打官腔的机会:“裴卿,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玉嫣的心思,朕看得出来,你也看得出来。”
“她今年十七了,翻过年就十八了,朕留来留去留成仇。你若是也有这个心思,朕便下旨赐婚。”
裴晏清撩袍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金砖上,脊背依然挺直,声音平稳:“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受。”
“哦?”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下面的这个年轻人,人品、家世、才华,样样配得上公主。“说说,为什么?”
“臣尚无功绩足以匹配公主。”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几分真正的笑意。“裴卿,你少跟朕打太极。你若没有功绩,你让满朝文武的面子往哪里搁?”
青年才俊,无人能出其右。
皇帝声音渐沉,“还是说朕的公主配不上你吗?”
“公主很好。”裴晏清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臣遇刺那段时间,流落在外,身负重伤。有人救了臣。”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语调平稳得像在述职,“臣不敢欺君,臣心中已有此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皇帝一直没有出声。
裴晏清知道,皇帝在权衡的不只是一桩婚事,还有君臣之间的信任,公主的体面,更关键的是裴家的站队。
如今裴明珠已经和五皇子拉拉扯扯,理不清楚了。
如果他再娶了萧玉嫣,就是明明白白的五皇子党羽了。
裴晏清这些年身处朝堂,一直小心翼翼斡旋其中,党政的浑水他是一点也不想摸。
“那女子什么身份?”
裴晏清沉默了一瞬。
“不过闾阎之女,乡野寻常人家罢了。”
皇帝好奇地问:“一个民间女子也值得你挂念在心?”
“陛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既已承诺,便不可反悔。”
“你这话说得倒像个痴情种了。”皇帝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打趣的调侃,“朕倒想见见这位民间女子,竟能让裴卿以身相许?”
裴晏清抬起头,想说什么,被皇帝挥手打断。
“行了,朕不逼你。玉嫣那边,朕自会跟皇后说。”
裴晏清深深一揖:“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亲呢?”
裴晏清一愣,显然是未曾料到有此一问。
他顿了片刻,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低声道:“此事……须得看那人的意思。她不点头,微臣便是备好了聘礼,也送不出去。”
皇帝闻言,倒来了几分兴致,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问:“天下竟然还有……裴卿倾心相求,却不肯点头的女子?”
原本他以为所谓的民间女子,只不过裴晏清的推脱之词,这会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不由得不好奇。
裴晏清想起青萍,哑然失笑道:“陛下说笑了。她性子倔得很。旁人觉得天大的好事,到她那里,未必肯领情。”
皇帝挑了挑眉:“那你打算如何?”
裴晏清低头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微臣打算……等着。”
“等着?”
“等她看上微臣。”
皇帝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朗朗,震得案上茶盏里的水面都微微晃动。
“裴晏清啊裴晏清,你也有今日。”
裴晏清在揶揄声中退出了御书房,冷风扑面,他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看着裴晏清离去地背影,皇帝慢慢眯起了眼。
他也不想把萧玉嫣嫁给裴晏清,但奈何皇后那边开了口,他不能不问。
皇家目前只有两个公主,大公主萧玉嫣,小公主萧思澜。
萧思澜的母妃是淑妃,外祖家是当朝丞相张郃。
可惜萧思澜现在不过七八岁的年龄,要不然配给裴晏清是最合适不过的。
裴晏清刚好是张郃的学生,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而且淑妃只有一女,没有儿子。不存在外戚的问题。
皇帝想起裴晏清如今已经二十有四了,如果不是早几年皇后那边想把萧玉嫣嫁过去,现在早就该成家立业了。
只是这所谓的民间女子,到底是何种姿容,竟真能惹得裴晏清折腰?
———
青萍第二天醒来腰酸背痛的,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想起裴晏清,更是一肚子的气。。
一大早青萍就找到了净瓶姑姑,申请和大家睡大通铺。
净瓶疑惑地问:“之前让你搬,你不是愿意搬吗?”
青萍找理由说太冷了,说:“和大家挤一挤才暖和。”
最后在青萍的恳求下,净瓶终于是松了口,把她安排进了喜儿那边的大通铺。
晚上青萍领着包裹和被子去的时候,喜儿很是高兴地帮着她一起收拾。
枣儿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按道理来说,青萍现在勉强算三等丫鬟了,领了单独的差事,不可同日而语了。
她们想着巴结青萍,也是情理之中。
现在每天负责给柳姨娘熬夜的丫鬟变成了枣儿。
之前她对熬药的材料不清楚,还特意问过青萍。
青萍走的时候,把手头的活都交了出去。
喜儿和枣儿如今也进厨房帮厨了,张五娘也有意栽培她们。
一栽培发现两个人的手艺竟然都不错。
尤其是枣儿,很有炒菜的天赋。
青萍也尝过,发现比自己学得还好一点,真的天赋异禀。
伤心得眼眶都红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导致青萍偶尔也会回厨房练两手,生怕手生了。
枣儿低着头害羞地搓搓手说,她进府之前可是负责全家十多口的饭菜呢。
家里弟弟妹妹众多,她排行老二,就被卖进了侯府。
进府之后,她一直跟着喜儿混。
喜儿惯会打压欺负她,但偶尔也会照顾她。
枣儿心里又害怕又感激。
不过现如今喜儿的脾气收敛了许多,盖因旺儿被赶出了府,后来被人发现溺毙在荷花池中。
大家私底下都说这是畏罪自杀了。
青萍无心听她们两个人的爱恨情仇。
随意敷衍了几句。
屋里一共有六张床铺,除了青萍喜儿枣儿,另外三个分别是环儿,岁儿和佩儿。
佩儿看见青萍竟然和她一间房,就一直没有吭声。
很是尴尬。
但青萍不尴尬,当不认识,自忙自个的。
收拾好,躺在床上,看了两页书,她已经学完了《千字文》,《百家姓》。
现在手里拿的是《女诫》,她其实听过《女诫》大名。
有钱有文化家的小姐都会看《女诫》。
所以这本还是青萍特意让王慕凡给她带的呢。
不过她现在看了两行,实在感觉头大,只得先放弃。
正打算熄灯睡觉,就看见其他人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她。
青萍被盯得头皮发麻,“怎么了?”
难道是看书点灯打扰到了她们?
可是现在不过才二更,都睡这么早的吗?
【作者有话说】青萍宝宝开副线啦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谢谢宝宝的投喂
第42章 踏青偶遇
喜儿和青萍熟一点,率先说道:“青萍,听说你的字和世子爷的字很像,能写给我们看看吗?”
“你们都知道?”青萍惊讶地问。
她没想到这事已经流传这么广了。
“是啊,你前段时间被关起来,不就是因为这事。”
青萍哑然地点点头。
她已经决定要和裴晏清的字割席了。
她最近在裴晏清原本的字形上做了些改动,但习惯这种东西还不太好改。
看着一屋子亮晶晶好奇地眼神,青萍从书页中抽出一张纸来,“喏,你们看吧,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几个人睡得大通铺,一个一个相传看起来,齐齐说:“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