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清把剑擦干净,又放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老皇帝,伸出手,愤怒地指向裴晏清,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
裴晏清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了玉玺,盖了三张新的圣旨。
一张放在屋里的牌匾后面,两张放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走到窗边,刻下了几个符号。
装作太监装扮的斩青,远远扫了一眼,便遁走了。
剩下的时间裴晏都在等。
没一会,皇后娘娘慕容音和萧连景来了。
裴晏清把伪造的圣旨交了上去,恭敬道:“娘娘,殿下。”
“陛下圣旨传位给六皇子,其余的人和圣旨都被臣处理掉了。但是玉玺和虎符还没有找到……”
萧连景热情上前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怀澈兄,辛苦了。”
皇后慕容音拿出早已经拟好的圣旨,气愤地冲进了殿里面。
她看向床上要死不活的老皇帝。
“老不死的,玉玺和虎符在哪里?”
老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嘴唇乌青,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话呀?”她愤怒道。
竟然敢把皇位传给萧明平,原来他真的一点良心也没有。
老皇帝想张口说话,喉咙却被一口浓痰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
只能用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们是少年夫妻,他一直记得。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该铺的路他都铺好了。
他目眦尽裂地指向裴晏清走出去的背影,但没有人能看懂。
慕容音在床上翻找,没有找到。
萧连景的脸色沉下来。他走到龙榻前,俯下身,凑到老皇帝耳边:“父皇,您把玉玺交出来,儿臣给您一个体面。您要是不交——”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六弟的人马就在殿外,您猜他们是先杀儿臣,还是先杀您?”
老皇帝老皇帝的眼皮颤了颤,想握住他的手。
殿外的杀声忽然近了。
有人在撞门,门板“砰砰”地响,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整个大殿震颤。
门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看就要断了。
“殿下!”门外传来禁军统领慕容越焦急的声音,“六殿下的人打过来了!东华门破了!”
萧连景面色骤变,“他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强?”
萧明平有几斤几两,难道他还不知道?
他可是好不容易把顾夜阑的人,都调到了那里去,还拦不住一个萧明平吗?
“快点问玉玺到底在哪儿?”萧连景着急道。
只要找到玉玺和虎符,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九五之尊了。
那些叛军,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范。
“我怎么知道!”慕容音也急了,声音尖厉起来。
老皇帝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腰下。
萧连景猛地扯开龙榻上的锦被,把老皇帝整个人翻转过去。
传国玉玺,原来被压在了身下。
萧连景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浮起狂喜。
他把玉玺捧在手里,转身大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张早就拟好的诏书,蘸了朱砂,就要往上面盖下去。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紫宸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门栓断裂,木屑飞溅,风雪裹着一个人影冲进来。
那人一身银甲,甲片上的雪还未化尽。
面上带着一路风霜的冷意,手里提着一柄卷刃的长剑,剑尖滴着血。
沈昭戈。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铁甲森然,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跪在殿外的禁军被缴了械,一个个抱头蹲在雪地里。
萧连景的手停在半空。
箭光闪过,玉玺被射下,咕噜噜掉到了地上。
萧连景抬头看着沈昭戈,脸色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沈昭戈,你要造反吗?”他咬牙道。
沈昭戈的剑尖点在御案边缘,正好压住了那张诏书,“深夜逼宫,矫诏夺位,谋害君父。是五殿下要造反吧?”
慕容音看见沈昭戈就来气,都怪她,她才会失去最心爱的儿子。
“沈昭戈,你私自带兵入京,可知是什么罪?”她指着她怒骂道。
“清君侧,”沈昭戈说,“圣旨和虎符在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灯火映着圣旨上的朱砂印玺,鲜红刺目。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怎么可能——”
玉玺明明只有他碰过。
沈昭戈没接话。
她提剑朝五皇子走去,甲片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五皇子退无可退,手按上腰间佩剑。
可惜那柄剑还没出鞘,沈昭戈的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五皇子,认罪吧。”
五皇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剑尖刺破皮肤的微痛,一线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沈昭戈的肩头,看向殿门口。
裴晏清正从风雪中大步走来,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挂着御史台的牙牌,身后是十几名文官。
他走进殿中,拿起五皇子方才写的那卷伪诏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弯。
“传位于五皇子萧连景,矫诏。”他把那卷诏书往地上一扔。
他从袖中抽出几封信札,“五皇子与禁军统领慕容越的密信,皆在此。”
他抬头看向殿外众人,目光平静而清冽:“诸公,五皇子谋逆之罪,证据确凿。”
说完又从大殿牌匾的后面取出圣旨,“陛下真正的遗诏在此。”
“朕自登基以来,三十有五年,夙夜兢兢,唯恐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望。今病入膏肓,自知大限将至,特留此诏,以定国本。”
“朕百年之后,传位于皇孙萧承远,着其即皇帝位,钦此。”
沈昭宁牵着小皇孙萧承远,从风雪中走了进来。
小孩儿裹在厚厚的斗篷里,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哭着喊“皇爷爷。”
众人一看,皆俯身跪拜于地,“陛下圣明。”
五皇子看着那一地跪倒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和绝望。
“你们——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可是,再也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宫中传来国丧的钟声,老皇帝寰了。
*
翌日,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太平。
登基大典定在卯时。天还没亮,太和殿前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萧承远穿着那身改小了的龙袍,被沈昭宁牵着走上金銮殿。
他走得歪歪扭扭的,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被后面的太监赶紧提起来。
张郃站在百官之首,唱了礼。
满朝文武跪下去,高呼万岁。
萧承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沈昭宁。
沈昭宁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转过头来,挺了挺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平身”。
第一道旨意是尊先帝为太祖,谥号“弘文”。
第二道旨意是尊沈昭宁为太后,垂帘听政。旨意里写的是“皇帝年幼,太后沈氏辅政,待皇帝年满十五,还政于帝”。
百官跪下去行礼,“太后千岁千千岁。”
沈昭宁地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众卿平身。”
第三道旨意是封赏。
张郃晋太师,拜为帝师,加封柱国,赐紫金鱼袋。
沈昭戈封镇国将军,食邑千户,赐丹书铁券。
顾夜阑继续领御前统领,赐“忠勇可嘉”匾额。
贾潜封正三品内阁大学士,赐“忠勤伯”爵位。
裴晏清接任内阁首辅,文臣之首,辅佐幼帝。
沈昭宁还提拔了一个习武的崔家子弟崔恒之,领禁军左使,负责京城戍防。
第四道旨意,是对谋逆之人的处置。
“五皇子萧连景,勾结外戚,暗蓄死士,图谋逼宫,谋害君父。罪大恶极,本应处死,念先帝遗诏有‘不忍加诛’之语,从轻发落,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削爵除籍,不得入宗庙。”
“皇后慕容音,身为国母,不谏君过,反与五皇子同谋,逼问玉玺,意图矫诏。罪同谋逆,念其侍奉先帝多年,赐鸩酒一杯,留全尸。”
“禁军统领慕容越,勾结五皇子,私调禁军,参与谋逆。罪无可赦,斩立决。家产抄没,株连九族。”
五皇子一党几乎斩草除根。
只有公主萧玉嫣远嫁蜀地,谢家隐隐有不臣之心。
沈昭宁派斩春千里迢迢送了一卷《天府水利图考》和书信给萧玉嫣。
“见字如晤,万里月明,公主永远是新朝的公主。”
那夜,萧玉嫣看了一整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