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清没有调查令,不得不夜探院试府,找到了沈远志的试卷。
诗文一流,字迹端正,确为上层之作。
但字迹明显不同。
裴晏清心中明了,看来这里面还有科举舞弊的事情。
但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宜把事情闹大。
他必须把事情控制在可控制的范围里。
沈远志被涉嫌杀父的罪名,收押起来。
他被关在单人牢里,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再没了从前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裴晏清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牢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他。
沈远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惹到了这种大人物。
但他知道自己决不能承认。
他必须一口咬定自己是无辜的,他杀人的时候绝没有人看见。
沈远志和沈藜一样,为了活下去,都是硬骨头。
刑法都上了,也不肯松口。
裴晏清语气平淡道:“沈远志,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大人,我真是冤枉的!”
“那贿赂考官也是冤枉的咯?”
沈远志瞬间瞪圆了眼睛,冷汗直下,“小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裴晏清看他不见棺材不掉泪,从袖中掏出了两份试卷。
一个是沈远志的,一个是齐又闲的。
“这是今年院试的卷子,你考秀才的那一场。”裴晏清的手指在试卷上轻轻点了点,“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沈远志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大人,您想怎样?”
裴晏清站起身来,“你是青萍的弟弟,我本不愿过多为难你,甚至——可以保你青云直上!”
沈远志骤然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大人,你说真的?你和我姐姐是什么关系?”
裴晏清转动指尖的扳指,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青萍是我的贴身丫鬟,要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沈远志真的震惊了,她姐姐不是个烧火丫鬟吗?
难道她自己偷偷在府里过着好日子,不和家里人说?
姐姐实在是太该死了!
怪不得姐姐死而复生,难道就是被眼前的男人养在了外面吗?
沈远志恨死沈藜了,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还来计较那一百两。
要不然他也不会一时冲动杀了人!
“大人,你说的是真的?”他扒拉着裴晏清的衣角,希冀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结束了
第79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自然。”裴晏清垂眸,温和有礼的模样。
“可是阿姐她不会放过我的!”他心中恻恻。
“沈远志你有心机、有本事、有胆量,我身边刚好就缺你这一把刀。”裴晏清赞赏他,“至于你姐姐,不过是一个暖床的丫鬟,自然是听我的。”
是啊,姐姐只不过是个丫鬟。
而眼前的可是贵人啊!
他倒没有看出来自己的姐姐竟然是个会爬主人床的小妖精。
沈远志心中知道,这是一次机遇。
只要他抓住,他日定可腾云直上,封侯拜相。
他跪下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大人,您说怎么办吧,我都听您的!”
第二天,沈远志在狱中写了供词,画了押,供认不讳。
他承认沈大是他杀的,承认了诬告。
供词被送到了大理寺刑部。
沈远志被割掉舌头那天,裴晏清没有去看。
墨棋站在旁边,低声禀报:“刑部判了,沈远志杀父,凌迟处死。明日午时行刑。”
裴晏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
墨棋问去哪儿,他说:“去接人。”
裴晏清的马车行到半路,一个抱剑少年当街拦下马车。
墨棋认出这是沈昭宁身边的侍女,当即逼停了马车。
墨棋一喜:“斩春?”
斩春冷淡地略微点了点头,飞身上了马车,坐在了裴晏清对面,“世子,青萍姑娘已经被我家小姐接走了,我家小姐说今夜在府中设宴赔罪,还请世子入府一叙。”
裴晏清面色一凛:“你家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斩春不为所动,“我家小姐说绝不会伤及青萍姑娘的性命,尽可放心。而且这也是青萍姑娘的选择。”
说完也不等裴晏清回话,便走出了马车,飞身而去。
还真是丝毫没有把裴晏清放在眼里。
墨棋探进来一个头,看他面色不佳,打着圆场说:“世子爷您别见怪,斩春就是这个性子。”
斩春是沈昭戈给妹妹找的侍女,武功高强得很。
以前是个混江湖的。
不知因何流落到了到了沈昭戈的手里。
墨棋以前还和斩春切磋过,二十招之内便落败了。
所以斩春傲气,也是有本钱的。
墨棋:“世子爷,咱们现在去哪?”
“回府。”裴晏清揉了揉眉心。
*
二皇子府,沈昭宁鬓边还别着一朵白花。
她还在戴孝阶段,不宜大张旗鼓。
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她和裴晏清各坐两端,各执一棋。
黑白之间,界限分明。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谁也没喝。
沈昭宁落下一子,“表哥,你说这盘棋该怎么下?”
“你不是已经有抉择了吗?”裴晏清平静道。
“我是有抉择了,那么表哥你呢?”沈昭宁反问道:“你就真的愿意屈居人下,如前几日一般连最心爱的人,也保护不了吗?”
裴晏清举子而下,“你赢不了。”
沈昭宁笑道:“若表哥愿意助我,我愿许青萍姑娘一个盛大光明的前程。”
裴晏清抬眸,“你拿她来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这是承诺。”
“她的前程与我何干?我只要她的人。”
“是吗?如果她不愿意和你走呢?”
“……”裴晏清沉默片刻,“你和她说了什么?”
沈昭宁眨了眨眼,俏皮道:“没有什么啊,只是我很尊重她罢了!表哥,得到一个人简单,但是想得到一个人的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对于他们这种生来就金尊玉贵的人来说,得到一个人,实在是没有任何挑战性。
尤其对于裴晏清来说。
之所以非青萍不可,不过是上天入地,唯此一人而已。
裴晏清:“你以为我会拿侯府数百条人命和你赌吗?”
沈昭宁:“表哥,我能给你的会比萧连景要多得多。就算是共治天下,我也可以给。”
裴晏清抬眸,“你在拿边关百万条无辜人的生命在下这盘棋,你考虑过后果吗?”
沈家想造反,必然会从边关抽兵,到时候玉门关守不住,整个中原都会沦陷在蛮族的铁蹄之下。
沈昭宁的指甲画过玉石棋盘,惨淡一笑,“表哥,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我实在无路可走了。如果是你,你也会和我一样选择的!”
裴晏清心中明了,此事已经是劝不动了。
他们一样冷血薄情,真正在乎的人不过一二。
至于其他人,都是可以牺牲的政治品。
裴晏清很久之前,就思考过将军府的困局。
他知道保不住的,除非二皇子能登基,才有一线生机。
如今这一线生机,也断了。
但他没有想到,第一个找他说造反的会是沈昭宁。
这个体弱多病的表妹,比他想得更聪明。
断尾求生,也是人之常情。
“昭宁,我还是小看你了。”裴晏清落下一子。
“我没必要放弃一条好走的路,而选择一条充满风险的路。”
沈昭宁低声道:“风险越大,回报就越大。难道表哥不想堂堂正正和她在一起吗?”
裴晏清当然想,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捧到她跟前,求她留恋一二。
但就算五皇子登基,对于他来说,也是赢的。
至少百年之内,他可以保侯府鼎盛无忧。
萧连景需要裴晏清,就像沈昭宁也需要他一样。
百年世家,裴家崔家还有张家,都是清流。
再加上沈昭宁手里的吏部和工部,便是朝堂上的半壁江山。
沈昭宁拿起三枚棋子,接连而下,“我知道表哥的犹豫,我能保证的就是无论胜败,文成侯府都会安然无恙。”
“至于青萍姑娘的志向,想必表哥你也知道,你帮不了她。就算你以后权倾朝野,又能怎么样呢?而我,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裴晏清想沈昭宁就算不造反,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政客。
她太了解他想要什么了!
以前,女人在裴晏清的眼中,向来是隐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