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王妃不对劲_栀子甜【完结】(113)

  景昇帝接到宋讷的手书,立刻下旨将这个目无师长无法无天的徐策缨押到御前,并将国子监全体学子叫唤到华盖殿前听训。

  一千二百二十六名监生在奉天门前见证徐策缨在御前受审。

  景昇帝哼一声,语气像千年寒穴吹来的阵阵寒风。

  “大将军生得的好儿子哩。恁般年纪小的秀才官人来署学事,竟撒破皮,违反学规,辱骂师长。本要饶你的,又怕开了先例,以后个个心怀异心,不肯受那教诲,把学规越发弄坏了。留着你,好生坏事。”

  “宋讷说来,应该如何处置?”

  宋讷出列,跪拜景昇帝,“禀陛下,照监规是杖一百后充军。”

  景昇帝嘿嘿一笑,“若是朕要杀一儆百,当如何?”

  宋讷一愣,越发谦卑地弯身,大声道:“理应处死。”

  景昇帝一个顺手就将玉环带高高撸到胸口,“那便挑一长竿,枭首示众。”此话一出,所有监生都匍匐在地,股颤不止。

  徐策缨也是头皮发麻,冷汗从内到外濡湿襕衫,喉咙干涩,拼命咽了几口口水才缓解那份不适,大声道:“我冤枉。帖子不是我写的。”

  宋讷跳出来,“恁不是你所写!我已细细核对笔迹。是你无疑。”他转头,找了一下沈庄所在,找到后示意沈庄上去,又道,“连你同窗都认出是你的字。沈梦蝶,上前来,告诉上位,可是他的字不是。”

  沈庄转着车轮来到与徐策缨并列的位子。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爬下来,几乎是趴在地上,那样子很是狼狈,声音却格外清亮,道:“的确像徐清圆的字迹。”

  徐策缨抢白:“这天下能临摹他人字迹的人何其之多。别说旁人,就是我也能写出不下二十种笔迹。若帖子真是我写,我也绝不可能用我日常的笔法。那不是瞎耗子逛到猫门前现眼——自己找死嘛!”

  景昇帝问:“你当真能写二十多种字?”

  徐策缨掷地有声道:“能!请上位赐笔墨砚纸,当堂验证。”

  景昇帝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徐策缨将上等宣纸铺了一整块地面。她挥毫洒墨,左右手开工,写了不下三十种字体,或飘逸或刚劲或柔婉或娟秀,最后,竟连国子监祭酒宋讷的草书都模仿了出来。

  宋讷看着那写满自己笔迹的字,脸色煞白,他不得不承认,徐策缨写出来的字根本与他的一式一样,连本人都难以分辨出真伪。

  这事当真不是他做的?

  景昇帝一张张看徐策缨的纸,看到最后,竟发出一声感慨:“大将军生了个好儿子啊。”同样的语气,不同的语气,便是天差地别。

  沈庄这时已从地上爬回轮椅。他开口道:“上位,我从一开始就只说过这字是徐清圆的,但从未说过那些帖子是他写的。”

  “徐清圆入监不久,绝大多数时间在绳愆厅惩治犯了学规的监生。想必就是在那时与人结下仇恨。那人收集了他的笔墨,学了他的字迹,嫁祸于他。那人应不难查出,徐清圆在监内关系简单,能拿到他笔迹的人唯有近四个月进过绳愆厅的监生。从这方面下手,一定能查出真正的写帖之人。”

  景昇帝怒斥:“宋讷,你是干什么吃的。连抓个写帖的学生也能抓错!马上着手去查访,查到了都不饶,本人处死,全家发向烟瘴地面去,或充军,或充吏,加罪一等惩处!”

  还未等宋讷应旨,从跪着的监生队伍里就爆发一声大哭。一个监生扶着冠子从队伍里滚出来,连滚带爬到阶前,“是我。是我一个人。”

  那位监生讲述了如何被徐策缨打板子,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何因为一顿板子一命呜呼,自己又如何模仿徐策缨的字迹写那些帖子。监生不为自己求生,只求放过他的父母妻儿。

  景昇帝哪会有一颗软绵绵的心,当即下令羽林卫将监生削了头,用竹竿穿了脑袋,命宋讷举着竹竿,带回国子监插在那面影壁前。

  接着,景昇帝又训斥众位监生。

  “宋讷做祭酒,学规好生严肃,秀才每循规蹈矩,都肯向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今后学规严紧,若无籍之徒,再敢有似这般贴没头帖子,诽谤师长的,将那人凌迟了,全家抄没,人口迁发烟瘴之地。钦此!”

  随后,监生仰天三呼。

  “天辅有德。”

  “海宇咸宁。”

  “圣躬万福。”

  景昇帝又对徐策缨道:“你这秀才一笔好字,堪比书圣,留在国子监屈才了。朕要赐你功名,赏你个中书舍人当,替朕誊写一应召敕。”

  徐策缨匍匐在地上,不卑不亢道:“上位恕罪。草民是只未经历练的雏鸟,三年后殿试才是大鹏展翅之时。”

  景昇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又说了一次:“大将军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这一次,君王的话语里透出一种羡慕的意味。

  “无头帖子案”就这样了结。那名监生的脑袋在廨房门口晾了两个多月,烂了臭了化为白骨了也无人敢去取下来。

  通过此一事,徐策缨才真正明白,明初国子监并非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象牙塔,而是学生与教官的集中营,是刑场。国子监要教出来的,是绝对服从、无个人思想甚至是充满奴性的官僚后备役。

  徐策缨不敢再用从前那吊儿郎当的心态去学习和生活。她决定刻苦用功,一定要在明年秋闱出头,随后在后年的春闱和殿试出人头地。

  同时,她决定捡起一直不被自己重视的武艺。这些日子,她经历了无数的死局,但凡落于败势,皆是因为自己武艺不佳。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于她,倒是“剑到用时方知钝”。

  每日清晨,徐策缨都早起一个时辰,在院中练习剑术。加上监内的骑射课程,一阵子下来,她倒也有些像将门出生的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女诸生 竟然有这样

  日子在书声与剑声中悄然过去, 徐策缨已完全适应了国子监的生活。唯有一样,监生的廪膳实在糟糕,不仅味道差, 还时不时吃出各种虫子的残躯。所以, 当膳房来了一位女老师, 消息立刻引爆全监。

  监生们都传说,那是一位美丽温婉的女老师,是有“女诸生”之称的大明第一才女。徐策缨起先不相信这一传言,因为大明讲究男女大防, 这满是男子的国子监怎么可能来一名女老师。

  直到某一日晨,徐策缨进到学堂,发现前排竟然坐着两个女学生。看装扮显然是海外人士。原本摆放老师书桌的地方现立起一台纱屏风。

  徐怀凌一见徐策缨就将她拉到一边,说:“今日是女诸生为我们讲桑课。”连这个十街斗酒的徐三提到女老师都两眼放光, 就知道这群血气方刚的男监生们在国子监待着都闷成了一群许久没吃肉的狼。

  徐怀凌依旧在陆谦身边坐下。陆谦刻苦,总是坐在第一排第一座,刚好在屏风的前面。

  突然,有人用很做作的声音咳嗽三声。大家一下子噤声。

  一个身着蓝裙、抱着织机的女子飘然走进学堂。

  女诸生在纱屏风后坐下, 留给监生们一个正襟危坐的轮廓。她的声音很是甜润:“从今日开始, 由我为诸位学子讲授桑课。我叫兰纯,表字至臻。这两位是我的学生,是琉球中山王遣来学习的姑妹、鲁妹。”

  姑妹和鲁妹站起来, 各自向众人行礼。

  其他监生齐刷刷站起来回礼。

  众人坐下。兰纯开始她的讲授。

  因国朝实行“重本抑末”的经济政策,鼓励农业,抑制商业, 为了维护“农不废耕,女不废织”的人民自给自足模式,景昇帝要求全国官吏都要格物求实, 充分了解农业生产过程与课税的方方面面。在国子监设立有关农桑的课程是力求能教导出能干实事的未来栋梁。

  兰纯精于算术,于农课一事上举国朝闻名,因此在管理琉球女学生,管理馔堂、庖厨、菜圃设施之外,宋祭酒又命她为学生教授农课。

  桑课是除粮食以外天下的第一大课,也是入门之课。

  兰纯念及正义堂的学生都是刚入监不久,对此方面不甚了解,她就从如何养蚕、缫丝、纺织等基础知识讲起。当讲到纺织的过程,她将自己携带过来的小型织机推出纱屏风,只露出一双手给学生演示。

  织机“吱呀吱呀”响个不停,老师的手指像玉蝴蝶在织机间起起落落。有意思的是,时不时伴有娇滴滴的“哎哟”“啊”“呜”之类的声音。兰纯看起来是个粗心莽撞的人,给学生演示竟然还能割破了手。

  因为老师和学生之间隔着屏风,监生们不似平常上课般拘谨,虽然不至于发出声音,却可以肆无忌惮地传递纸条。

  徐策缨的余光好几次捕捉到从某个角落抛过来的纸条,只可惜她和陆谦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没办法把纸条截下来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同学们闹了一阵,渐渐喧嚣起来。织机声停了,传来兰纯毫无威严的嗓音:“你们要认真听,认真看,不许讲话!有问题可以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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