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莫见她真懂药材,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她不过是碰巧说对了,冷笑道。
“那是,我们怀仁药舍的药材,都是一等一的好货。”
云昭没接话,又指了指斜对面的药斗。
“再拿点枸杞。”
这次李三莫没再怠慢,从药斗里舀了一勺枸杞倒进瓷盘。
枸杞呈暗红色,颗粒饱满,大小均匀,表面光滑没有褶皱。
云昭拿起一粒放在手心,对着光看了看,枸杞肉厚而有光泽,没有受潮粘连的迹象。
她轻轻捏开一粒,里面的籽很少,果肉柔软而有弹性。
凑近闻了闻,有自然的甘甜气息,没有硫磺熏过的刺鼻味。
“倒是没以次充好。”
她心里暗道。
现在很多药馆为了省钱,会用硫磺熏过的枸杞,颜色鲜亮却失了药效。
怀仁药舍能坚守这点,倒还算对得起百年老店的招牌。
“再看看陈皮。”
云昭放下枸杞,语气依旧平淡。
李三莫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觉得这姑娘就是故意消遣他,一会儿要当归,一会儿要枸杞,现在又要陈皮,明显是只看不买。
他转过身去拿陈皮时,对着年长药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年长药工也皱着眉摇了摇头,显然也觉得云昭是来捣乱的。
李三莫将陈皮扔在瓷盘里,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小姐,您到底要买什么?我们这儿忙着呢,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云昭抬眼看向他,目光清冷如秋水。
“我要先看过药材,才能确定要拿哪些。难道你们怀仁药舍的规矩,是不让客人看货的?”
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李三莫被看得莫名一慌,随即又恼羞成怒。
“我们的药材都是明码标价的,你要是买不起就直说,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哦?”
云昭挑了挑眉,拿起一块陈皮。
“你知道这陈皮是几年的吗?”
李三莫愣了一下。
陈皮的年份看的是表皮的纹理和气味,他平时只管抓药,哪会注意这些?
他硬着头皮道。
“自然是三年陈的,最好的陈皮!”
云昭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嘲讽。
“三年陈的陈皮,表皮纹理疏浅,气味辛辣。五年陈的,纹理细密,气味醇厚。”
“而这块陈皮,表皮呈深褐色,有光泽,纹理如龟甲,气味甘醇绵长,至少是十年陈的。”
“你连这个都分不清,也敢说自己是怀仁药舍的药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药馆。
李三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年长药工也惊讶地看着云昭,他在怀仁药舍做了三十年,也只能大致分辨出五年陈和十年陈的陈皮。
这姑娘年纪轻轻,竟然能仅凭看和闻就说得分毫不差,显然是个行家。
云昭却没再看他们,将陈皮放回瓷盘。
云昭将陈皮放回瓷盘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倒了旁边的戥子。
黄铜秤杆在柜台上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抬眼看向李三莫,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再拿些黄连看看。”
李三莫咬了咬牙,心里把这姑娘骂了千百遍,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敷衍的假笑。
他转身从药斗里抓出一把黄连,重重拍在瓷盘里。
褐色的根茎带着棱状的节,断面呈鲜黄色,看着倒像是好货。
云昭俯身细看,指尖捏住一根黄连的中段,轻轻掰断。
断面的髓部呈红棕色,形成明显的过桥,这是雅连的典型特征,比普通的味连药效更烈。
第177章 你有钱吗?你就买!
她又凑到鼻尖轻嗅,黄连特有的苦寒气直冲脑门,却丝毫没有霉味或杂味,显然是干燥得极为彻底。
“倒是选的四川洪雅的料子。”
她低声道,指腹摩挲着黄连表面的须根痕迹。
“炮制时用了酒炙法,能缓和苦寒之性,引药上行,看来你们掌炮制的师傅还有几分真本事。”
这话落在年长药工耳里,让他不由得心头一震。
怀仁药舍的黄连确实是从洪雅收来的贡品级药材。
炮制时特意请了老药师掌火,用米酒反复浸润后再烘干,这些细节连店里的伙计都未必清楚。
这姑娘竟然一眼就能道破?
李三莫却只当她是故弄玄虚,嗤笑道。
“黄连能治什么病都不知道,倒先论起产地来了。”
“我说小姐,您要是真想学药材知识,不如去中药房抓本《本草纲目》看看,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
云昭没理会他的嘲讽,又指向斜上方的药斗
“黄芪。”
这次李三莫动作更慢,磨蹭着从药斗里扒拉出几块黄芪,扔在盘里时故意溅起些碎屑。
黄芪呈圆柱形,表面淡棕黄色,有不规则的纵皱纹,看着平平无奇。
云昭拿起一块较粗的黄芪,用指甲在表皮刮了刮,露出内部黄白色的断面。
纤维性极强,隐约能看到放射状的纹理。
她将断面凑近灯光,能看到细密的孔隙,这是绵黄芪的标志,质地柔韧,药效醇厚。
她又轻轻掰了掰,黄芪不易折断,断面有白丝相连,正是嚼之有豆腥味,味微甜的上等品。
“蜜炙的火候差了些。”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挑剔。
“蜜色浸得不够透,边缘还有些焦黑,看来是最后收火时没盯紧。”
年长药工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批黄芪的蜜炙确实出了点岔子,那天掌火的学徒走神,收尾时多烘了半刻钟,边缘才会泛焦。
这事只有掌柜和他们几个老伙计知道,这姑娘怎么会……
他正想开口询问,却被李三莫抢了先。
“你懂个屁!这叫老蜜收膏,是特意留的火候,能增强补气效果!”
云昭抬眼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不懂药性的枯木。
“蜜炙黄芪讲究‘蜜透色匀,不焦不糊’,过焦则药性受损,反成燥火之品。”
“你连这点基本规矩都不懂,也敢在这里妄谈药效?”
李三莫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发紫,抓起瓷盘就要把黄芪倒回药斗。
“不看了!要买就买,不买赶紧走!”
“急什么。”
云昭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纤细,力道却意外得稳。
“行了,这些寻常药材看过了。”
云昭直起身,目光扫过药柜最上层的几个描金药斗,那些药斗上没有标药名,只刻着繁复的云纹。
显然是存放名贵药材的地方。
“再把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龙涎香拿来我看看。”
这话一出,李三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旁边一直沉默的年长药工都皱紧了眉头,觉得这姑娘实在太离谱。
“这位小姐,你是在逗我们玩吗?”
李三莫双手叉腰,彻底撕破了假笑,语气尖刻如刀。
“百年野山参?那是你能随便看的?我们药舍镇馆的那支野山参,光是鉴定费就够你买几身新衣服了!”
“还有天山雪莲、龙涎香,哪样不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你知道龙涎香一克多少钱吗?”
“够你在市中心租个好地段的公寓住一个月!”
他上下打量着云昭,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穿得跟个刚出校门的穷学生似的,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还敢点名要这些药材?”
“我看你是电视剧看多了,真当自己是微服私访的大小姐?”
年长药工也沉下脸,语气带着警告。
“姑娘,怀仁药舍开了百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客人。不买药材就请回吧,别在这里耽误我们做生意。”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买了?”
云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玉簪。
“我看过药材,觉得满意,自然会买单。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只许富人身着华服来挑拣,穿得素净些就不配看货?”
“配不配,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
李三莫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把脸贴到柜台上。
“我跟你明说吧,那支百年野山参,要价九百万!天山雪莲按克算,一克两万!”
“龙涎香更贵,你买得起吗?买不起就别在这儿装大款,赶紧滚蛋,别污了我们药舍的地!”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药馆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铜铃都轻轻晃动起来。
云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平静被寒意取代。
她长这么大,在师门时连最年长的药农都对她恭恭敬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