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衮回过神,人站在大道中央,去的是书铺的方向。
他扫了眼曹征略带尴尬的表情,神色镇定地又嗯了一声,转身往他指的西门方向而去。
徐少君在书铺消磨了一刻钟的时间,选了一摞书,其中有几本是科考学子们喜欢的四书新义,大儒们做的注解,徐少君翻了翻,觉得很有见地,便把一套都买了。
另给安儿买了纸笔、启蒙书。
安儿要启蒙,没有去学塾,韩衮安排前院住的师爷教他文,又指了个亲兵教他武,上午学文下午学武,给他排得满满当当。
偶尔田珍带安儿来徐少君这里,徐少君也会指点一下。
韩林夫妇对安儿没有什么太高的期盼,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以后跟着三叔,有口饭吃,日子能过得平顺就行。
韩衮这样的安排他们觉得甚好。
进入二月,田珍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出来。徐少君将去年她的衣裙整理出来,给田珍穿。
田珍比划了一下,大小余量都合适,只是太华贵,穿在她身上看着别扭。
“这些衣裳都是你做的,自己穿自己做的衣裳别扭什么,而且你现在肤色浅了,皮肤细滑了,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
徐少君叫她自己在内室的菱花镜前看。
“改明儿搬个大的西洋镜回来,给你多照照。”
最近这几日,天气格外地好,日头灼热,仿佛进入炎夏。
院子里移栽的一棵桃树开了,一树灿烂的淡红,劲风拂过,扑了一地粉白。
风虽然大,却不似冬日那般刚硬似刀,在春光的照耀下软和了下来,带着苏醒的泥土气息,莫名让人感到振奋。
午后静谧,丫鬟坐在廊檐下忍不住打盹。
忽然传来一阵婉转的鸟鸣,东厢廊下的两个丫鬟站起来,行礼,轻声地唤:“将军。”
韩衮提着鸟笼,里头一只黄鹂鸟蹦蹦跳跳。
走到廊檐下停步。
他身高臂长,不用踮脚,抬起手,鸟笼上的线圈就勾在了檐上的飞角上。
鸟语花香,丫头一定很喜欢。
韩衮背着手,往女儿住的房间走去。
两个小丫鬟本打算告知将军小姐正在午睡,见他已经进屋了,便没有再出声。
奶娘坐在次间的外头打盹,忽然一个惊醒,站了起来。
还未开口,看到将军打出来的手势,便又缩了回去。
拨开珠帘,韩衮心头蓦地一跳。
乌木软榻上,他的夫人侧躺在那里,怀中蜷缩着软白的女儿。
母女俩应是玩着玩着睡着了。
母亲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纤细的手指还放在女儿头上。
女儿散着卷曲的黑发,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藕节似的双腿蜷着,整个人朝着母亲的方向。
妻柔美,子稚嫩,光是看着这样的一副场景,就让人心中莫名悸动。
没有怨怼,没有指责,不会争吵,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在明媚的春光里,徐少君看到了山林间的一只虎。
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仿佛一直就都在,它的气息短促而粗重,带着一丝铁锈与林间腐败物混合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它的神情带着被碾碎的疲倦,眼神深处,是与整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的心猛抽了几下,睁开惺忪的睡眼。
韩衮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望过来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隔阂的、冰冷的审视。
徐少君一动,虚搂在怀中的女儿翻了一个身,呈大字型躺开,白白的、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一截。
她坐起来,完全苏醒过来。
阳光从窗棱斜斜地照进来,风在屋内轻柔地打着卷儿。
二人很久没有照面在一处了,按往常的经验来说,再大的气也要过去了。这次不同,那件事不说开,是绝对过不去的。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裳。
一些话在心里滚过一遍,徐少君站起身,刚准备开口。
韩衮浑身一震,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一面朝外问:“人呢?人呢?”一边拔腿就走,“给小姐身上衣服都不搭一件!都哪儿去了!”
徐少君往外追出去两步。
韩衮在廊檐下说了两句,小丫鬟“是”“是”地缩身点头应着,而后他大步流星地出二门去了。
啾啾的鸟鸣声传来,廊檐下挂着的鸟笼被风吹动,轻轻摇晃。
徐少君有些怅然,或许他只是带了礼物来看女儿,没想到她也在这儿。
他还是……对她怒火滔天。
第59章
连日的好天气让人不断生出踏青的欲望, 还好徐少君与徐香君约好了,往栖山走一趟。
前年赐下栖山后,徐少君也是约的二姐一同去, 那时候二姐身上不好,没有去山上,这次她说无论如何都要爬上去。
徐少君那次去过一趟后,回来对怎么打造栖山提出了构想,去年韩衮找了人,前前后后建了小一年的时间, 说是已经建成,过年那段时间,韩衮还说年后带她去一趟。
她自己的山,该自己操心, 与韩衮冷战后,想着出一趟门, 正好看看建得怎么样。
二姐想叫上大姐一起,徐少君递了帖子过去,大姐回了信, 说家中有事走不开。
这回只有两姐妹出行, 没有连襟俩。
徐少君点了十个护卫、霞蔚和红雨随行,早上从韩府出发,去王家接人。
徐香君带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 一行人乘坐两辆马车, 出了城门。
姐妹俩坐在一辆车上, 说起大姐徐文君为什么不来,家中会有什么事,徐香君听王书勋提了一耳朵, “昨晚他特意到我跟前,说大姐贤惠,在给大姐夫操持纳妾的事。要不是今日约好出门,我高低要过去看看,等从栖山回来,咱们一起去。”
大姐比她俩大得多,平时在她们面前都是一副“长姐如母”的做派,关心开导她们比较多,自己的私事反而很少说。
徐少君她们俩一直以为大姐与大姐夫十分恩爱。
徐少君问:“大姐夫为什么要纳妾?”
徐香君猜:“会不会也着急开枝散叶?”
大姐只生了一个儿子,齐映七八岁了,他夫妇俩还是只有一个儿子,要说新朝建立前三年,大姐要为父母守孝,没怀孕在情理之中,这两年为何没生孩子呢?
徐香君:“大姐是和你一样不想生了,还是生不了了?”
徐少君:“大姐的身体没有病痛,应该不是生不了。”
她俩一点信息都没有,完全猜不到。
徐香君挺恼王书勋的,“但凡他早说一日,昨日我就去齐家问情况去了,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我出门前才说
,存心不想让我玩得安心。”
徐少君想起来一事:“上回他狎妓,大姐好像单独责了他。”
二姐夫纯粹就是记恨,或许还幸灾乐祸:你看,你男人不也同我一样。
车行到城外二十里,在驿道边的亭子里歇脚。
姐妹俩相挟下车走动走动。
“二姐,你看坡上的草。”
眼前地上的草还是枯黄色,但绵延到远处,就有了绿色,徐少君问:“这是不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徐香君下颌抬点远处的柳树,“那边也有,绿柳才黄半未匀。”
柳树上,洇开一抹淡青,远望只是一团弥蒙的烟絮,二人走近,看到在万千条垂下的丝绦上,爆出些米粒大的、鹅黄的牙苞。
春色撩人,到处都是初生的欢喜。
远远地,走来一大队车马。
春日出门踏青的人多,像这一群这么多的车马的,还是少见。
他们也在驿亭处歇脚,徐少君的两架马车被要求让位,车夫往里头赶了赶,被挤到里面,暂时不好出去。
徐香君看到车架上华丽富贵的装饰,道:“好像是皇家车马。”
皇家车驾至,她们让行是必须的,且不得随意走动、打探。
姐妹俩正好站在坡上,对走下马车进入驿亭的人瞧得十分清楚。
一个体型微胖、脸型端方、衣着尊贵的男子走出车驾舆伞下的阴影,出现在阳光中。
他背着手,微微仰头,似是享受一瞬的阳光,又似欣赏驿亭的题字。
随即,几位臣子模样的人围到他身后,躬身与他说话。
徐香君在耳边小声问:“那可是当今圣上?”
徐少君没见过皇帝,她见过皇后,将这男子与皇后的模样并排想象在一起,觉得并不像一辈人,驿亭之中的男人尚算年轻,比韩衮大不了多少,按照规制来看——
“不,是太子殿下。”徐少君说。
太子正值壮年,传闻他仁孝宽厚,是帝后最喜爱的一位皇子,又是嫡长,众皇子都十分拥护他。
太子殿下这又是要出巡何地?
徐少君听说过,这几年,每年太子都要巡抚一两个地方,有传言说皇上有意迁都,他在考察合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