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有渔者垂钓,正是这名渔者在歌唱。
渔者唱道: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湘君朝我们笑道:“公主殿下。”
我骑在龟背上跟他打招呼,湘君朝水中洒下一把饵食,刚好他的鱼竿有了动静,湘君收起鱼竿,竟钓上来了一只金灿灿的鲤鱼,这鲤鱼长得肥头大耳的,就是看着不太聪明,咬着鱼钩不放,被湘君提起来时还在不停地扑腾着尾巴。
“好肥……”
这能煮好几锅鱼汤了吧……
湘君叹道:“生灵不易,你长到这般境界也不容易,也罢,今日放生你,可不要又来咬我的鱼钩。”
他看向我:“公主殿下觉得呢?”
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强行甩开脑子里出现的数十种烹饪方式,“听你的,都听你的。”
鲤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金灿灿的弧光,然后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湘水里。
我和湘君打完招呼后继续骑着大乌龟在湘水上乘风破浪,我从储物袋里拿出了风伯送我的折扇给自己扇风,今日天气不太好,空气看着雾霾霾的,我在龟背上和老龟聊天,这老龟是个自来熟,见面就恨不得把自己家底都抖出来,我已经知道它给它刚出生的龟孙子取的乳名了,但它好像十分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家公主殿下是个人偶的事实……
我突然从龟背上坐起,我想起来了,我明明是要去找大司命把我变回来的,怎么玩起来了——
我一个走神就被浪花打中,手中的折扇掉进了水里,我“呀”了声连忙在龟背上探出脑袋往下面看。
我的芭蕉扇!
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面前的水面忽然有了动静,水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急最后从里面冒出了个头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水底下冒出来了一个……额……白胡子老头。
“小姑娘。”老头开口,嗓音十分沉稳,“你掉的是这把金扇子呢还是这把银扇子呢?”
我:“……”
我盯着老头突然开口道:“锄禾日当午。”
老头保持着慈祥的微笑:“嗯?”
我叹了口气:“我掉的是把纸扇子。”
老头笑容愈发慈祥:“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啊,那我再问你一遍吧,你掉的是这把金扇子呢还是这把银扇子呢,还是这把铁扇子呢?”
我:“……我掉的是把纸扇子。”
老头用看失散多年的外孙女的眼神望着我:“小姑娘,你还有一次机会哦。”
我盯着这个老头,突然灵光一闪,迟疑地开口道:“河伯?”
这句话仿佛打破了什么诅咒,面前的老头的脸开始融化,他缓慢地往水下沉下去,伴随着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一道身影从水底升了起来——
那是个面容俊秀的少年,黑袍黑靴,五官立体,耳垂上别着兽类耳饰,手臂上绑了一串羽毛,少年稀罕地看着我:“你怎么认出来我的?”
果然是他。
五百年后,湘江一直有一则传说流传,据说湘水里有一个无脸的水鬼,每有人路过就会被他拦住问问题,回答的问题对了那么他就放人过去还会馈赠大量财宝,回答错误那他就会把人拖下黑暗的湘江水底陪他
传说河伯有一千张脸,谁也不知道他的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他在南境一众朝臣中地位特别,因为五百年后他被父君亲手打下湘江沉入水底,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触怒了父君,但南境朝臣鲜少与我提起他,就像鲜少与我提起东君一样。
我其实见过河伯,我年幼时湘君与湘夫人带我去巡视湘水,我不小心掉进了水底然后被一只模样可怕的巨兽给救了,后来湘夫人告诉我那是河伯,当我从湘江离开的时候我偷偷往水底望去,但什么也没有望见。
五百年的河伯还没有被镇压在水底,我不知道他这副皮囊是不是真的,他刚刚还是个白胡子老头的。
河伯道:“你和大司命什么关系?为什么身上有他的咒术?”
就在这时我脚底的老龟开口了:“河伯大人,这是公主殿下,是太子殿下的女儿。”
我:“……”
虽然结果是对的,但是大乌龟你真该好好学学说人话了。
老龟的一番话震住了河伯,这过于混乱的关系让他当场陷入了沉思,大概花了一段时间理清关系,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拍着脑袋道:“你是陛下新找回来的那个公主?”
我保持着微笑点头。
河伯摸着下巴以一种十分稀罕的眼神望着我:“真有意思,太子殿下竟然没有杀了你。”
我:“……”
你们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就这么担心我爹杀了我吗,我好歹是他亲女儿,他不会这么丧心病狂的吧……这也说不定,毕竟南境皇室一家都是神经病。
我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能把我的扇子还给我吗?”
我的芭蕉扇!
河伯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行吧,还给你。”
他说着将一个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折扇扔给了我,我连忙接住我的扇子,把它捧在心口松了口气,唉,这好歹是风伯送我的,五百年前这两人还没出生呢,五百年前我也没出生。
“大司命怎么把你变成人偶了?”河伯现在的外表是个好奇心很旺盛的少年,与刚才慈祥的白胡子老头相差甚远。
我:“唉,这说来话长。”
河伯“嗯嗯嗯”地点头:“那你长话短说。”
我:“这样说吧,他是为了保护我还有我身边人的安全才把我变成了人偶,本来我打算去找他把我变回来的,但是没找到。”
河伯:“你也和太子殿下一样想刺杀陛下吗?唉我跟你讲,太子殿下每个月都要被打入大牢然后越狱,我们每回不是在抓他就是在抓他的路上,如果你也要刺杀的话你能不能排下队,虽然陛下挺多仇人的,但不能弄死的仇人好像只有太子殿下,哦是不是还要加个你?公主殿下,你也想杀了陛下吗?”
我:“嗯……我暂时应该没那个能力。”
河伯露出了个有些惊喜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在说“太好了老板一家终于出了个正常人”,又像在说“终于不用加班了”。
我心情有些复杂,觉得我们家是不是太亏待这些臣子了,话说回来,五百年前的河伯看起来挺正常的一个神,五百年后怎么被父君打下水底了呢。
我一晃神的功夫身边的人又换了个面孔,一个皮肤亮如黑珍珠的少女朝我眨了眨眼睛:
“公主殿下,你要来我家做客吗?”
第25章 我五百年前的未婚夫看着面前的一……
河伯住在湘江水底, 他和湘夫人打了个招呼后塞给我一颗避水珠,然而他没有料到我现在是个“拇指姑娘”,那一颗避水珠差点把我砸得晕头转向, 河伯挠了挠头, 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颗小珍珠挂在我的脖子上。
老龟带着我一口气潜进了水底, 这老乌龟边下潜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然而它说话实在欠缺逻辑, 我每回都要绕半天才能理清楚它说了啥。
河伯的家在一个巨大的蚌壳里, 他说他其实不止一个“家”, 他还有一座水下宫殿,可惜前些天被一群小鱼小虾借去下卵了, 最近湘水里多了一个霸王, 是条修炼成精的螃蟹, 此螃蟹在湘水里横行霸道, 百年前受湘夫人点化修为一日千里, 此螃蟹多年来仗着湘夫人宠爱就在湘水里横着走,周围的小鱼小虾格外害怕它,通通去找湘夫人告状, 湘夫人教训过几回它,而它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实在是湘水一霸。
我骑在老龟背上听了一耳朵水下的八卦, 比如哪条鲤鱼精和哪条鲟鱼精偷偷下卵被各自伴侣发现然后两家打起来了,湘江附近有不少村落, 村民靠捕渔为生, 老龟有时随湘君还有湘夫人巡视湘水会救一些落水的人,久而久之附近的村落都建起了河神庙,老龟很兴奋地告诉我它也有神像, 湘夫人告诉它它再积累几年香火说不定就能敕封神位了。
我听着老龟的畅想也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四境背后皆站着不同的道统,南境背后是神道,南境最多的就是神祇,一草一木皆可成神,灵兽也可成神,南境帝君有封神之权,除帝君外南境国运也可敕封神祇,风伯和雨师就是受南境国运敕封的先天神祇,他们一降生就拥有呼风唤雨之能,神力强大,不会轻易死亡,而与他们这些先天神祇相反的就是北境敕封的那些英灵了。
将士死去化为英灵,将英灵投入小世界积累功德与香火方能敕封神位,这一类被称为后天神祇。
如果有外人来到我们南境皇宫,那可是真的会走一步就遇到一位神灵的。
南境多神灵,北境多仙人,西境多妖魔,东境多魍魉。
在我和老龟聊天的时候河伯的老家已经到了,大蚌张开壳,露出了里面简陋的床,角落里堆积着成山的珍珠,黑皮肤的少女十分热情地招呼我们过来,河伯现在用的是女身,我其实蛮好奇他的真容的,除了他的性别我其他的一个都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