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了,也都没说。
她离我好近好近。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听不见我的道歉,所以才要凑近。
她什么都没说,擦干我的眼泪就走了。
我以为我们的交集会停留在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因为她付了我和奶奶的医药费。
但她强硬地带着我和奶奶到首城生活。
首城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景象——发达的大众运输,高速行驶的车辆,耸立的高楼,便捷的一切。
她不嫌弃我们是乡巴佬,浪费了两个月,带着我和奶奶四处认识首城。
这里有好多不一样的人,各色的头发,稀奇古怪的服装,各有千秋的性格。无论多么奇怪,在首城似乎都是合理的。
像我这样缩在阴暗角落的霉菌,会不会也能在首城找到容身之处呢?
我无意间听到她和奶奶聊起首城的教育资源,在这里的学生,除了念书学习,还有好多不同的事情可以做,但到头来,总是学得比我们这些埋头苦读的乡下孩子更好。
如果要偿还她的恩情,我得有一份收入不低的工作,这意味着我的学历不能差。
同理,如果我想对“父亲”做点什么,充足的知识储备也会是关键。
我第一次鼓起勇气,请求她让我留下。
我想要在首城学习。
她愣了几秒,欣然同意。事情简单地就好像这在她的计划之内,当然,现在再回头看,那确实是她的计划。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我在车站和奶奶道别,我留在首城,在她的家中住下,考上一所知名的私立学校。
学校里没有人欺负我,大家都太忙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没有空关注一个角落里的人物。
我让自己成为一块海绵,努力在得来不易的教育环境里,将一切吸收。
我不想辜负她。
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温柔,充满耐心。
我知道自己的个性很糟糕,胆小怯懦沉默。这样的我,到哪里都是被欺负的第一个对象,我又不敢大声反抗,只会一直往角落里缩。
就算是想要和我交流的人,也会因为我给出的反应很差,不用多久就会放弃了。
最好最好的反应,就是像首城的这些同学们一样,无视我。
他们同意我存在,也仅仅只是同意。
姐姐不一样,只有姐姐没有放弃我。
她锲而不舍地陪伴我,从不会强硬地要求我抬起头,又不会任由我往更深的角落里去。
后来某一天,我开始称呼她姐姐。
她欣喜的表情让我知道自己做对了。
我尝试着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说课业,说师长,说同侪。这真的很困难,我时常搜遍脑袋,也只挤出来两三句话。
就这样单薄的故事,她都会夸我。
我也逐渐放得开,慢慢地觉得,或许我是可以踏出去的。无论踏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都有个家可以回。
到了大学,我选择住校。
她虽然疑惑,却没反对。
因为这有助于我与社会相处得更融洽。
幸好,我的室友人都很好,导师也人好,大学住校生活,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可怕。
我甚至加入实验室,又被带着参加比赛,终于有了一些可以分担姐姐压力的能力。
我能够靠奖学金支撑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她就不必再这么辛苦。
我希望她写完一本书,可以放心地休息半年一年,不必再像现在一样一刻也不停歇。
作为小说家,她的笔名家喻户晓,收入颇丰。
但养育一个青少年的花销,同样所费不赀。
如果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早就可以退休,写作与否,纯看心情。
有了我,有了这个不知道何时才能正常踏入社会的弟弟,她只能笔耕不辍,书和书之间几乎没有停歇下来的时间,一本接着一本写。
我注意到她越来越浓的咖啡,还有藏在柜子里消耗速度极快的安眠药,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也要拼命,将来有一天,可以换我来负担这个生活压力。
但我没想到,竟然有人趁虚而入,趁我不在家住,大胆地想要成为我的另一个家人。
他是姐姐的邻居,比我还糟糕。
他不过是一个邻居,竟然能让姐姐叫我把饭送到他家门口。我甚至没能看到他打开家门。
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大骗子,骗吃骗喝,或许还想骗更多事。
后来我发现那是误会,他和我完全不一样。
他阳光、活力、耀眼,是姐姐的合作对象,也是一个比社恐邻居更擅长带来麻烦的人物。
他是我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第一个被骂上热搜的人。
要不是因为姐姐的小说正在他手上制作广播剧,我才不会出手帮忙。
但后来我害姐姐被骂,他也帮忙了,算是两清吧。
我确定他不是坏人,他没有那么多恶意,也没有那么多心计。
但是,他想骗走姐姐这件事情,不是误会。
所以我还是讨厌他。
可是姐姐喜欢。
她和他说话,眼神语气都温柔似水,和对我的那种长辈温柔截然不同。
我只好勉强忍耐他了。
但别想让我叫他姐夫,永远别想!
第66章 番外四 后来的那些事
“起床了,还记得今天要去签书会吗?”
姚颖墨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将被子拉高盖住头,语气不满,“天都还没亮呢。”
石旭泽干脆坐下,指尖温柔一点一点将被子向下卷,“没办法呀,要打扮嘛。化妆师和橙子都到了,我让他们在客厅等。”
人都到了,她还在床上?
姚颖墨掀开被子,“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她从石旭泽房间走出来,外面的人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石旭泽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笑道:“真的还没睡醒?我们上个月就结婚了。”
结婚了?
喔对,她结婚了。
姚颖墨拍了下脑袋,她还真的是睡昏头了。
“我们本来就该睡一间房间。”石旭泽说。
姚颖墨双手遮脸,“都怪你,害我累到神智不清了。”
“都是我的错。”石旭泽离开床边,到梳妆台拿了姚颖墨的梳子回来,“你先回神一下,我帮你梳头发,等下起来洗漱好吗?”
“好。”
客厅,黎以澄和化妆师都在吃早餐,煎蛋和烤土司片。
听见房门开关声响,她们一起转头,黎以澄嘴里还叼着煎蛋。
姚颖墨认出那是石旭泽的手艺,他热情学习许久,好不容易才从水煮蛋进化到煎蛋,难说他端出来招待客人是单纯好客,还是有想显摆的心思。
黎以澄顿了顿,将煎蛋一口吞下,,“禾禾啊,你可终于出来了。”
她看着姚颖墨被石旭泽伺候着坐下吃早饭,忍不住感叹。
“你这婚也算是结对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约了人没提早起床,可见你整个人都放松不少了吧。终于有人替你忙前忙厚了。”
姚颖墨看向正在摆弄咖啡机的背影,“是啊,他越来越可靠了。”
黎以澄凑近,低声调侃:“这就是养成系的快乐吗?”
“不要乱说,我们一直是平等的。”
“好吧。”
吃过早餐就正式开工。
“我在化妆,你就在旁边睡觉?”姚颖墨无语地看着旁边的黎以澄,她的上下眼皮几乎要碰在一起,只是一次次用力睁开,“我就说你在会场等我就行,我做妆造也用不上你呀。”
黎以澄不服,“那不一样,这是表示我的工作态度。而且我也不是没在工作的,你还没醒的时候我都在和化妆师姐姐聊天,下次就能找她帮忙其他作者的签售啦。”
化妆师笑道:“我又多了些工作机会。”
黎以澄得理不饶人:“说到底,那也是因为你一定要订一大早签售啊,这么阴间的时间,也就是你粉丝多没在怕,正常人谁订在早上九点签售啊。”
姚颖墨不语:“今天下午是小裕的毕业典礼,我得去。如果不是近期场地太难订,我是希望能订在其他日期的。”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好姐姐。”黎以澄说,“那你家光光老师去吗?”
“他整天都会和我一起。”姚颖墨无奈道,“你怎么也叫他光光了,他会生气的。”
黎以澄:“谁叫他光光,我就和谁学啰。”
“那你完了,我绝对不帮你说话。”
黎以澄:“我也不需要哇。”
房门开关声响起,石旭泽换上时尚显精神的服装,头发也自己抓了造型。
今天早上是姚颖墨的场,下午是周裕的场,为免喧宾夺主,石旭泽的穿着主打端正,没有像参加漫展时那么花招百出。
他状似无意地从三人前方经过,到阳台看了下花盆,又动手整理电视柜下方随手扔着的手稿和剧本,就这样在姚颖墨面前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