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生平二三事_步云时【完结】(157)

  当真是孤寂渗入骨髓的人。

  “你累了,我知道了。”良久,皇帝终于能够出声,“抗灾如此,征战时亦如此,你要为责任、大义、长远,牺牲掉一些人,而你从来不能习惯。”

  顾月霖抬眼看他,由衷一笑,“的确如此。如果随我冲锋陷阵的,都是以前都察院那些歹毒的货色就好了,我绝不挣扎困惑。”

  皇帝也笑,笑容中有着无尽的怅然,“你要离开,你几乎已厌憎朝堂,我早已知晓。可你也要知道,我真的舍不得你,也离不开你的扶持。能不能——”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首辅。

  “你从最初到如今,在我面前,从不摆帝王的架子,为何?”

  “因为我这地位是捡漏儿来的,让我捡漏儿的是你,而在我登基之前,游历期间,你已是我毕生最仰慕、尊敬之人,我是真的为父皇庆幸得遇你。顾淳风,你可能又觉得我不着调了,但我能以帝位发誓,”皇帝抬手立誓,“若有一字半句不实,就让我打回原形、生不如死,膝下儿女亦皆不得善终,枕边妻……”

  顾月霖摆手打断他,“聊天儿呢,干嘛咒完自己咒儿女还要咒皇后?我信你。”

  皇帝凝着他眼眸,“真的?”

  “真的。”顾月霖对他一笑,“既然将我视为友人,便该明白一些事。”

  “你指什么?”

  “亲情方需暮时归,友人终将淡如水。”

  皇帝琢磨着这句话,郁闷地喝了三杯酒之后,说:“这锦绣江山,是父皇和你一起缔造。我知你不论如何都要离开,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得保证,时时与我通信,纠正我过错,不要让我辜负了你们二十年来付出的心血。”

  “日后诸事,我已备了自认再详尽不过的折子,你离开时带上,这是我为你、为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不论对错,多担待。”

  皇帝红了眼眶,闷闷地喝酒。

  *

  一代名臣、悍将顾月霖,入仕二十年后离开朝堂,丁忧次年上奏,辞去一切官职、爵位。

  皇帝不准,一概不准。

  非但不准,还将顾月霖的一等侯升为超一品。

  顾月霖再上请辞折子,皇帝又将君若的女军侯爵位升为超一品,并加封魏琳伊为林阳县主。

  顾月霖生平第一次服气了,也真不好意思再上折子。

  皇帝的态度明明白白:你请辞一次,我就给你和你亲友晋升一次地位。

  顾月霖就此搁下请辞的事儿,照常守孝。

  皇帝再看不到自家首辅的折子,属实郁闷起来。可再是郁闷,也是没辙。

  给他家首辅甩脸子的事儿都干过,自是能够心安理得长期甩脸子给一众朝臣。

  他确确实实是心情长期不好,懒得遮掩了。

  另一面,他也全然按照首辅为自己的规划,全然落实下去。

  论气魄胆色,皇帝承认,登基之后数年,他都要对首辅望尘莫及,可他也不是捡漏之后就不求上进的,一路始终潜心学习帝王之道,更在观摩着顾月霖的权臣之道。

  帝王心术,皇帝自认这辈子大概都不能全然领会,因为他底子薄,不是耳濡目染那些长大。

  但是,他家首辅生平诸事,他可是如数家珍。首辅作为便可安邦定国,那他干嘛非学列祖列宗?照搬首辅的路数就是了。

  这期间,李进之再三请辞,皇帝再三挽留,李进之持续上奏,皇帝无法,终是忍痛放他赋闲,提携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禁军副统领为禁军统领。

  对此,皇帝暗地里红了几次眼眶。淳风早跟他说过,进之也不会长留朝堂,如今已成事实,那么接下来,怕就是淳风要离开了,长远的。

  对此,沈星予暗地里哭了好几回。他比皇帝更清楚,进之的退离朝堂意味着什么。

  他们手足四个,终于是要分道扬镳。

  只是,他要如何习惯,没有月霖、进之、洛儿同在的岁月?

  第140章 斯人早已遁世,而传奇不朽

  三十七岁生辰当日,顾月霖独自回了竹园。

  他早已放弃探究蒋昭生涯。自觉不该。

  每一次回此处,只是因为这里能给他一份心魂的平宁。

  地下甚为华贵的厅堂,顾月霖统共到过三次,第一次是最初按照指引踏入,第二次是为手足引路,第三次是文帝临终前留给他一些东西,他放在了这里。

  在这一日,他百无聊赖,地上地下转了半晌,信步走入地下的厅堂。

  他坐到居中的三围罗汉床上,慢慢喝着酒,仔仔细细地打量,生出疑问:蒋昭并非在意名利之人,生前也不喜奢华,因何打造出了这样一间昂贵到无价的厅堂?尤其是,地下任何居室都不似这般,有着强烈的反差。

  有没有可能,这里也有玄机?

  顾月霖脑筋转到这儿,并没多少探究的兴致。

  首辅的位置他腻了,所以辞了,月明楼宗主的位子他也不稀罕,如今已将大半执掌权移交给洛儿。

  到如今,他是真正生而无欢、死亦无惧、生不如死也无畏的心境。

  既然再无可恋之处,哪里还会有好奇心。

  酒壶里的酒喝去大半,顾月霖起身,取下放在多宝阁上的那个小箱子。

  是文皇帝留给他的。

  当初不肯看,是担心文帝托付他什么事而他不能办到,如今千帆过尽,看什么都是一样的。

  没成想,箱子里根本没文帝交付给他的差事,只有宅院良田的契书,和蒋昭生前的手札,和一部亲笔手稿。

  再就是,文帝特地留给他的一张笺纸:

  勿多思,勿多虑,勿类蒋昭。朕信重淳风,天地日月可鉴,惟愿淳风余生安好,寿数绵长。

  毫无准备地看到文帝特地留给自己的话,顾月霖扬一扬眉,闭目片刻,深缓呼吸。

  勿类蒋昭?蒋昭到底是怎样的人?顾月霖根本不曾有全面的了解。但是否了解都无妨,他已挣脱所知的预言的枷锁,依照自己的心思行事。

  顾月霖逐一取出良田宅院的契书,仔细看过,放到一旁。

  之后,他仔仔细细地翻阅蒋昭的预言的手札。

  正如文帝生前所言,关乎他顾月霖的记载,仅限于顾逊之类引起他注意的,他与他的手足,手札上不见只言片语。

  连年天灾皆有预言,一笔笔的记载,也是顾月霖义无返顾投身各处的记录。

  文帝崩、废帝即位,全然符合手札上的日期。

  此后关乎数十年的记载,只有皇室中人、封疆大吏的死期。

  ——有几个人,已经在手札预言的那一日死去。

  而关乎帝位更迭,手札不见只言片语,关乎顾月霖、君若、李进之、沈星予,亦从不曾提及。

  看罢,顾月霖抬了抬眉,放到一边,看蒋昭的手稿。

  是蒋昭巡视、征伐期间的见闻录,也不知道文帝从哪儿弄到手的。看纸张、字迹,是蒋昭辞官之后写就。

  因着笔触过分冷静、淡然,顾月霖阅读之时,也便是全然的冷静淡然。

  看到末尾的一页,顾月霖目光凝住。

  末页没有文字,画着一张图,分明是他所在的这厅堂的模样。

  图中令人最先注意到的,是三围罗汉床上的小几,一角嵌着的宝石描画的线条明显更重。

  顾月霖扬了扬眉。

  小几就在身侧,他下意识地推了一下,几案却是纹丝不动。

  他笑了,也真服气了。

  居然要到此时才发现,这厅堂里也有机关。

  他到这里的次数有限,而辛夷景天每隔几日就会回来一趟,洒扫一番。多少年了,他们也不曾察觉这小几的蹊跷,只是尽心地擦拭得干干净净。

  或许也知道不能挪动,但他们对地下的一切的感觉只有邪门儿、神奇,该是见怪不怪了。

  顾月霖的手抚上与图中对应的宝石,推、扭都不见任何反应,索性施力向下按,并不在意会不会毁掉机关,也不介意会不会引发危险。

  这一按,玉石盆景缓缓移动。

  顾月霖轻笑,一如二十一年前,想给蒋昭跪了。若没有冥冥中的缘法,他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再在这里有新的发现。

  他走过去,看到现出来的小小的空间里,是一个小小的樟木匣子。

  他拿起匣子,打开来,见里面是一个很厚实的牛皮信封,里面得有五六十张信纸的样子。

  顾月霖没急着阅读,琢磨了一阵,将机关恢复原样,盆景归回原位之后,转到地上的书房。

  他如何也想不到,信封里的纸张上,是蒋昭亲笔书写的生平:

  十七岁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两年后外放,六年后回京,官居三品侍郎。

  二十七岁入阁,二十九岁位居首辅。

  三十一岁,朝廷用兵,几次败仗之后,请命挂帅出征,四年间南征北战,威服四海,有了其后四十来年的清平。

  顾月霖刮了刮眉骨,感觉这份官场履历与自己大同小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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