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掌柜倒戈太快,柳清卿也知这个道理,“便让谢六暗中瞧着。”
再踏出医馆时,依旧是那轮艳阳,不过是一个时辰罢了。
可柳清卿却觉得,与踏进时相比,一切都不一样了。身体中的魂魄好似都在颤抖。
她低眸扫过自己轻颤的手指须臾,又紧紧攥住收于长袖之中。
再抬眼时,眼底隐有火光燃烧。
她已有猜测,母亲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了。
回到府中,却见谢琅已归,没想到他正在房中握着卷宗翻阅。
她忙过去,兴致勃勃将此事说给谢琅听。
谢琅目光柔和,放下卷宗仔细听来。
听到她最后的处置时赞许颔首,“夫人做得着实好,这便是借力打力。”
突被夸赞,柳清卿却红了脸。
“若夫人需我做何,尽管开口,莫要害羞。”
若刚成亲时听这话柳清卿是不信的,此时听了却牵起唇角重重颔首。
“今日谢伍做得可好?”谢琅又问。
“甚好!”
说到这个,柳清卿也来了兴致,将谢伍在外头如何威风一一讲来。
半点不堕谢琅风姿,谁看了不赞一声不愧是谢大人身旁的人。
明明是她不好意思直接夸赞谢琅,便借谢伍夸谢琅。
谢琅听了却盯着她似笑非笑,半晌缓声问询,“比你夫君如何?”
柳清卿一愣,后知后觉。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令她脸更红,柳清卿只好伸出小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讨饶,“自然是夫君更神武。”
这好似是她第一次向他撒娇。
也是他第一次瞧见女儿家的娇憨。
谢琅目光缓慢扫过她盛放的脸颊,后垂眼望去,她白皙的手指在他麦色皮肤上如牛乳般扰人心绪。
眸色骤然变深,喉结滚动,再抬眸却依旧如常,轻声淡笑,“夫人好眼光。”
空气恍若浓稠的糖浆。
柳清卿羞赧地想要躲开,却又不想离开他。
捧着脸垂眼坐在他对面,也捡了一本游记低头好似认真在看。可心思半点不在上头。
她只觉阴翳全都散开,和煦暖阳罩着她,她走哪便跟到哪似的。
夫妻二人便这样互相作伴,一人处理公务,一人看着游记。
静谧的夏日,正房窗边只有簌簌的翻页声响。
柳清卿侧眸望向窗外扑簌的绿叶,忽然瞧见有下人正在掘土。
“这是作何?”她问。
谢琅:“种树。”
种什么树?
柳清卿以眼神表达疑惑。
四目相对,谢琅眼里的清湖被吹起波澜,他到她身后轻扶她的肩膀,玉指在她眼前一点,“我想在此处种一株柳树。”
第32章 “暂且不必告知她。”……
柳清卿目光怔忪,朝他轻轻眨眼,又忙望出窗外,看向那棵正被精心栽进土坑的柳树,不禁咽了咽喉咙。
谢琅立在她身旁半晌,见她望眼欲穿都要将那树看穿了却没等到她问出那句话——为何种柳。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用了晚食,又去做了自己的事。
入夜,两人入眠前夕。
柳清卿脑海中总浮现那棵柳树,但她不敢多想也不敢问,便用力压下,只好强迫自己想些旁的。
这便想起唐掌柜,后问过谢伍,才知唐掌柜也不过二十七八。可肥胖油腻不修边幅,乱糟糟的胡须让他瞧着像不惑之年。
难道果真如他所言,为避染指,将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
辗转反侧睡不着,忽然一只温柔的手握住她的手。
“怎还不睡?”
许是白日疲累,夜幕中他沉磁的嗓音些许低哑。
柳清卿立时躺好,“这就睡,不扰你了。”
谢琅却笑:“这有何扰不扰的,正巧也无睡意,说说你怎睡不着?”
柳清卿便侧身伏在他的肩膀上,想于夜色看清他的神情讲与他听。
“唐掌柜因母亲被人拿捏不得不委身于人,原本的大好前程如云烟散开,怪可怜的。”
她惯看的话本让她懵懂天真,只觉天意弄人。
“这也许便是他的命。”
谢琅言语淡淡,“若他所言不虚,算下来也有近十年。若他真想法子,未必不能脱身。许是也沉溺这不劳而获的日子中了。”
“有舍便有得,也许这便是最适合他的选择。”
在京城中十七八岁得了秀才之身,想来想得举人都难。
读苦书哪如银钱尽来舒坦。
“可他曾风流倜傥,许能大展宏图?”
谢琅闻言却笑:“他说风流倜傥便是真?小小秀才如何大展宏图?夫人莫信他的胡话。”
柳清卿微怔。
谢琅这如同天神不屑蝼蚁那般轻飘飘的话语却让她觉得刺痛。
柳清卿不信邪,忽然起了心劲又问,“若是夫君陷入此等艰难会如何?”
这可着实好笑,谢琅想着便也笑了,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低沉的笑声震荡着,“我自然不会陷入那般境地,便不会有那等艰难。”
身居高位者,多么泰然自若。
他许是从未没过这般不得已。
她虽不知为何心情低落,却只觉意兴阑珊。手臂一支又重新躺了回去。
谢琅见她沉默,以为她困倦,便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睡吧,明日不还要去田庄一趟?”
大手轻拍她的肩膀,“若需什么,便跟我说。”
柳清卿伏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手还搭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脏正在她掌心下跳动。
可明明身体近到无法更近,她为何觉得他们离得如此远。
他看不上唐掌柜的委曲求全,会否也觉得她在柳府那些年全是懦弱?全是自找的?
这样一想,心如刀搅一般。
合上眼命令自己莫要再想,不知过了多久才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待她呼吸平缓后,谢琅侧身,一手托住她的后颈,抽出手臂。将她安置回她的锦被中后回自己那边重新躺好。
唐掌柜的事便如空中尘粒,在他心头没留下半点痕迹。
翌日早早醒来,外头晨光熹微。
谢琅那却已空着,应是去练武了。
练武后他便去上衙,年年如一日,无论冬夏。
初初的甜蜜过去,她终意识到自己与谢琅之间的巨大差距。
他已是国之柱石,她却弱小如此,只能仰人鼻息。
成亲之前谢琅喜爱的应不是她这样的人吧?
原本只想着嫁给他获得庇护取回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如今倒有了新的愁绪。
她见了更大的天空,便也想飞得更高。
她想做个能配得上他的人。
这样一想,浅淡的沮丧便被冲散!
哪有空闲自怨自艾,她已损失许多念头,如今有了机会应更加努力才是。
给自己鼓劲后便去洗漱用了早食,让李嬷嬷吩咐门房那头准备好马车,也让管事提前做好准备。
今日要去医馆瞧瞧唐掌柜将事办得如何了。
还未踏入医馆便看到老大夫那头在给人把脉诊病,帘子落着只能瞧见病人正坐着。
柳清卿便收回目光,往门侧一瞧,唐掌柜正在里头坐着,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柳清卿眼睛先是一亮,而后挤眉弄眼开始演起戏来。
“你们又有何事?”
手上动作示意他们到后头去。
今日谢伍没跟着,扮成府卫的也是谢琅的人,得到信号便毫不客气推搡着唐掌柜到了后头院子。
不得不说唐掌柜这些年吃得是真好,这一推身上的肥肉便像水波一样晃动。哪还有他自己所说当年玉树临风的模样?
后院无人,也没小应氏的眼线。
唐掌柜面朝门口站着,若有人过来立刻能瞧见。
远远瞧着面色颇为凶狠不吝,若离得近才能听到他言语间颇为恭敬。
“昨日小应氏来人询问,让我给挡了回去。以小应氏谨慎的性子,许会再来。”
不得不说唐掌柜真乃八面玲珑。
如今倒成了两头的细作了。
小应氏来人询问,唐掌柜倒打一耙,直说自己额头磕出的血痕是被柳清卿逼的。
因着母亲被他们捏着,小应氏半点没想过唐掌柜敢反水。
还有一事有异。
浑浑噩噩混了这些年,这还是他将这些年的事想过一遍后猛然记起的。
每隔一月小应氏便命他备好一些药材,若时间紧,没得炮制都可。
药材量不大,但走去哪他却不知。每回小应氏只让他备好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