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女子衣袍素雅,她横坐在树干之上,长腿一曲一直,雪白的腕子搭在了膝盖上。
恰恰言卿瞥来一眼,陶娘子又是一惊,旋即“哇”地一声,嚎了个震天彻地。
“阴魂不散,阴魂不散哪!”
她都逃出了这老远,咋就又撞上了这个言小娘子?
真真是阴魂不散!这是天要亡她呀!
…
陶娘子哭得直打嗝儿,吵得言卿不禁捂了下耳朵。
她从树上翻身而下,旋即信步走来。
“闭嘴!”
“呜呜呜呜呜嘎?”
突然被迫闭嘴,哭声一收,但在那儿抽抽噎噎的,好不可怜。
言卿瞥她几眼,道:“便是猫猫狗狗受伤流血也会疼,何况是人?你从前拿鞭子鞭笞他们时,又可曾想过他们同你一样,受伤会疼,流血会痛?”
这世上从来就没那么多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又不是亲爹亲娘,又不是欠了她们的,怎就天经地义必须要对她们好。
陶娘子吸吸鼻子,又小小声地呜咽两声,她扁着小嘴儿问:“你就说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嘛!你若是想杀我,你直接动手呀!反正我也跑不动了,反正我又打不过。”
她攥着袖子抹了一把泪,她是不聪明,可不聪明不代表她傻啊。
这言小娘子若当真想杀她,又何必来同她废话,所以大概率……她这条小命,还是能挣扎着活一活的……叭?
言卿险些气笑,也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来,咱俩谈谈心。”
她在一旁坐下,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陶娘子犹豫好半晌,才吱吱扭扭地走过来。
她问:“谈什么?”
言卿拔出别在后腰的匕首递给了她。
陶娘子:“?”
顿时一僵,有点看不懂这一系列迷惑操作,同时不住地摇着头,
“我不要,我不接!”
这万一要了,万一接了,万一这言小娘子立即反杀嘎了她呢?
她甚至还微微后退了几步,吓出一脸的怂包样儿。
言卿忍俊不禁,突然把那匕首一丢,套着刀鞘的匕首便落在了陶娘子脚边。
“方才老族长护着你逃了一路,说实话我不大高兴,我若让你杀了他,你能否动手?”
“你若杀了他,我就放了你,如何?”
陶娘子:“?”
狐疑了一下,
“当真?”
言卿颔首,
“自是当真,谁让他惹我不高兴。”
可陶娘子又皱皱眉,突然就有点不懂。
“你为那些人出头,你护住了那些人,可为何又反过来拾掇我去杀?”
言卿眉梢一挑,盯着陶娘子看了几眼,心想这约莫是长出个脑子。
“首先,容我提醒一件事,我这人很有领地意识,我帮着他们,是因在我划分领土后,他们尽数归我所有。”
“这就好比那位林娘子,你之前说她曾当着你的面儿,打死了你一位夫侍,那夫侍似乎叫瞳河?”
“你的人,却被另一个人肆无忌惮地打杀,你难道当真就一点都不气?一点都不想出气?”
咋不气呢!她老气了!
只不过是心知肚明,对自己很有逼数,知道单凭她一个干不过林娘子而已,所以才只能哑巴吃闷亏。
陶娘子又闷了闷,“那你如今怎又反悔?怎又不护着了?”
“我不是说了吗?”
“是因为他协助你逃跑,这就好比你名下一位夫侍吃里扒外,帮着外人一起对付你,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那大抵是咽不下的,定要抽一顿再说的!
可陶娘子又看了看那把匕首,自个儿咬牙纠结了好半晌,仍是迟迟没能将匕首拿起。
她抿了抿小嘴儿,又盯着言卿看半晌,“那,那……你若真让我杀他,我也不是不能动手的。”
“哪怕他这场劫完全是因你而起?哪怕他是为了救你才得罪我?”
陶娘子又是一僵,旋即又是一阵纠结。
她咬咬自己的嘴唇,好半晌都没能开口,总觉得好像有哪怪怪的,有哪说不通,
但奈何就算勉强长了个脑子,可这脑子吧,也不大好使。
她抠了抠自己的小脑瓜儿,然后又闷闷地看言卿,
“那你说!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嘛?”
“说让我杀的人是你,反过来质问我的人也是你!”
“江家那哥几个真是倒大霉了,怎么就摊上一个像你这么难伺候的!?”
言卿:“?”
好险没笑出声来,这乍一听还真好像是自己没事找事了,不过她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她突然觉得这地方似乎稍微变好一点了。
不为别的,就只是为这份变数,为这些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只是某些思想已根深蒂固,想要改变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彻底完成的,但好歹有个努力的方向不是?
人最怕的,是看不见希望,看不见方向。
但只要找准一个方向,剩余的,便是扫尽迷茫,然后再拼尽全力去落实。
于是言卿又弯了弯唇,“你可曾有兄弟姐妹父母亲人?”
陶娘子眼神怪怪地瞄她一眼,那自是有的,她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们还在吗?”
言卿问。
第92章 玉无字,夜鸦临世
陶娘子又愣一下,这回没多少反应。
言卿说:“按我目前所见,我觉得,你的父亲、叔伯,又或者是兄弟,那些人不一定全活着,多少是死过一些的。”
“若那些人曾是真心对你好,你又可曾为他们惋惜?”
陶娘子突地一呆,一瞬就有些恍惚。
想起年幼时爹爹温温柔柔地抱着她,
可后来爹爹被母上大人活活鞭笞至死。
成了一具尸体,就那么拿草席子一卷就丢出了院子。
她小嘴儿一抿,没再言语。
言卿说:“老族长他们那些人,也曾是旁人的父亲、叔伯、兄弟,甚至是长辈,是那些人心中很重要的人。”
“他们若死了,也一样会有人伤,会有人痛。”
“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不死呢?”
“倘若本该不死,倘若能活呢?”
“那么那些人的伤和痛,是不是也能减少几些?”
陶娘子一时哑然,她眼圈儿微微发红,须臾又渐渐低下了头。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在那儿抠着自己一双小手,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言卿又瞥她一眼,才起身捡走之前丢出的那把匕首,说:“走吧,回去了。”
正好雨势逐渐变小。
而陶娘子一呆,跟上来问:“回哪儿?回江家村吗?你真想让我杀那个小老头吗?”
“你说呢?”
言卿冷瞥一眼,陶娘子又是一阵语塞。
或许是福灵心至,她好似突然有点懂了。
这位小娘子,并不是真想让她拿刀杀人。
只是她转眼想起瞳河他们,她那些夫侍,
又想起了年幼时便已死去的爹爹。
许久,她才闷闷地问:“那我又该如何?”
“就算我不想,我又该如何?”
她眼圈儿彻底红了。
因为从前,在年幼时,许许多多个深夜里,她也曾想过,
倘若爹爹没死,该如何?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其实,也不想爹爹死,她也想爹爹能活着。
言卿走在前面,听了这话身形微顿,旋即回眸看来,
“你若不想,那便别做,别再勉强你自己。”
“就好比方才我曾威胁你,让你去杀老族长,你不也一样是不愿?”
“而既然不愿,那就抗争到底,别去妥协。”
陶娘子迷茫了片刻,等回过神后,言卿已经走远了。
她又把言卿那话掰开了揉碎了,咀嚼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那小眼神就突然变得凶巴巴。
既然不愿?就别去妥协?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言卿:“……”
此刻丝毫不知,她一时有感而发,不过是嘴皮子一秃噜,又究竟为自己惹来怎样的麻烦的。
又有谁能想到呢,如今这位看似胆怯的陶娘子从此竟一发不可收拾,直接变成个钢牙小白兔,
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路见不平,四处咬人,惹出数不清的乱子来。
每当言卿为此头疼扶额时,人家就轻飘飘地来一句:“你说的呀,既然不愿,就别去妥协呀。”
所以她不愿,她不想,她不要,她看不惯,那她就直接出手了,有问题吗?
委屈谁都不带委屈自己的!
这是她跟言卿学的呀!
…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不过,改造尚未彻底成功,言卿并不放心直接将陶娘子带回江家村,而是兜兜转转,来到村外一个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