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听了这话身形一震,“您的意思是?”
“驱虎吞狼。”
比如那沭阳官媒的姚千音,姚大人。
在她看来,这事儿若运作得当,甚至没准在幽州府城派人过来前,就能先把崔大人完美解决。
…
言卿让老族长帮她找了个腿脚快的,立即亲笔书信,让人送去隔壁的沭阳县。
当江孤昀赶来这边时,言卿早就不见人影了。
他神色一顿,旋即才长吁口气,问:“族长爷爷,她人呢?”
“这……”
老族长突然一颤悠,仿佛脊梁骨直发毛,那脸上表情也怪异得很。
“言小娘子去处理另外几位妻主娘子了。”
正这时,远方好似传来一阵嘶哑惨叫,江孤昀突地就是一怔。
老族长则是心里毛毛的,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日在林娘子家中,这言小娘子就跟杀疯了似的,逮着那些妻主娘子们就是一顿抽,那真是满地惨嚎,直把那些妻主娘子揍得嗷嗷哀叫。
之前曾听这言小娘子提过“训狗熬鹰”,只是老族长不大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个“训”法,又是怎样一个“熬”法?
他心神不宁,因忌惮着那些妻主娘子的信香没敢上前,便跟江孤昀一起在此处等着。
不然真要是贸贸然地凑上前,恐怕不但帮不上忙,没准还得反过来添乱。
“言小娘子……她还真是变化很大。”
不知不觉,老族长神色恍惚,像是在心生感慨。
江孤昀垂了垂眸,突然想起刑狱之中所发生的种种,想起如今成了一个活死人正被安置在医庐之中的小五江隽意,又想起如今生死不知的老四江斯蘅。
他想起林娘子、沈娘子的死,想起六儿江雪翎的那把刀,也想起了江斯蘅以身为盾,为那人挡刀。
江孤昀蓦地长吁口气,“从我入狱,到我出狱,也不过才短短半个月而已。”
可为何从刑狱出来后,许多人,许多事,就全都变了?
江斯蘅说,愿做那位妻主的手中剑,愿为其披荆斩棘。
江孤昀心有谋算,但倘若那些谋算用在了这位妻主身上,他定然阻挠。
无法为那位妻主与自家的亲二哥反目,但也断不可能坐视江孤昀伤其性命。
他也当真如实履行了他所言,只是尚未成为那人手中剑,便已先一步成了那人的身前盾。
江孤昀神色恍惚,似有些怅惘。
直至许久之后,暮色低垂,深山之中天光昏暗。
言卿手里握着一把长鞭,衣袂沾染了一些血迹,她一身煞气未散,而她身后的深山石洞也已没了声息。
老族长见此一咯噔,“那些,那些妻主娘子,没没没,没事吧??”
老族长磕磕巴巴地问。
言卿愣了一下,才长吁口气,“放心,没事,死不了,就只是教她们学了点规矩。”
林娘子沈娘子是这些妻主娘子中的刺头,那两个人死了,剩余那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不过接下来还是得注意一点,“回头在附近做一个岗哨,又或者竹楼之类的,总之避开那些娘子的信香,让人从远方盯着些,否则一旦她们像这回一样逃出来,恐怕又是一个麻烦。”
老族长忙不迭地直点头,而言卿则是看向了江孤昀,她张了张口,又闭上,想问,又有点不敢问。
但许久之后长吁口气,到底还是开了口:“江斯蘅他情况怎么样?”
江孤昀:“………”
顿住片刻,才道:“伤得太重,孙大夫怕是治不了,只好先让人送他下山。”
言卿僵了僵,然后又哑然许久。
江孤昀凝视她半晌,“方才听族长提起,妻主似乎是想请那位沭阳县的官媒姚大人出马?”
言卿点了点头,但多少有点心不在焉,事情太多,一刻也不得闲,直至此刻,又突然想起那个江家老四江斯蘅。
那人一身黑衣,为她挡下一刀,多少有点复杂,甚至心里还觉得有点离奇。
初见时那人一脸轻佻阴阳怪气,再度见面那人也是一脸冷笑疯狂挑衅,曾在她门前长跪不起,也曾在她门外守了整整一夜。
第三次见面是在山下那位孙娘子,孙秀荷的府邸。
发疯,失控,而后是深夜的丛林中,溪流旁,接着是今日……
那些滚烫的血,乱了她的心。
江孤昀见她没吭声,也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此事关乎全族,沭阳那位姚大人便是同崔大人有仇,但也顶多是拖延一番。”
“纸包不住火,林娘子二人的死瞒不了多久,倘若传扬开来,您该当如何?”
言卿怔了怔,旋即抬眼看了过去。
而江孤昀薄唇一抿,心中仿佛挣扎,直至又过了许久,他才好似艰难,好似妥协,用清冷而又沙哑的嗓音道。
“稍后,您下山一趟,您需亲自走一趟。”
“山下嵊唐县,城南有福客栈天字一号房,那里住着一位齐姓郎君。”
“此人或许将是破局的关键。”
第70章 八百个心眼子(补2)
“破局!?”
言卿听了这话突然一怔,旋即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江孤昀。其实具体如何做,她心中早就已经想好了。
只是,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这江孤昀竟然会向他献计?
“山下,客栈,齐姓郎君……”
言卿又思忖片刻,旋即才问:“可是那齐郎君有何问题?”
江孤昀徐徐摇头,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只是那眉眼之中好似平添了些许凄凉。
“齐郎君名为齐语冰,本是戏班出身,且极擅仿妆,从前乃是一家戏班的台柱子,每当登台演出,当他扮演诸位妻主娘子的模样时,总能惟妙惟肖。”
言卿:“?”
突然一瞠目,“你的意思难道是?”
“妻主为娘子,而那齐语冰因得罪小人,被毁去了一把好嗓子,戏班自然也待不成了,他如今在外云游算是散心,但盘缠即将耗尽,且因嗓音太过沙哑,便是想在当地找份差事用来糊口都成问题。”
“换言之,妻主可让那齐语冰扮做林娘子的模样。”
言卿思来想去,觉得这办法不太保险,“你是想让我找他,扮成林娘子的模样,事后借此来应付崔大人的巡察?”
江孤昀徐徐摇头,“假的便是假的,又岂能成真?况且他只有一人,介时巡察之日,两位娘子总不能只出现一个,便是能搪塞一回,也无法搪塞第二回 。”
“所以孤昀是想,县城西侧有一水路,那水上架着一座桥,但那桥梁年久失修,不若让齐郎君扮成林娘子的模样,再找一族人扮成沈娘子的模样。”
“二位娘子一起出游,但此时桥梁坍塌,二位娘子也因此遇害,尸身被河流冲走……”
“而就在去年,崔大人曾谎称为修桥铺路,向府城那边预支了一大笔银两,倘若此时两位娘子因此遇害,那她定被追责。”
“介时嵊唐官媒兴许换人执掌,她自身焦头烂额分身无暇,两位娘子的死因也将合理化……”
如此,便算是彻底将言卿和整个江氏宗族,从这件事情中摘了出来。
言卿听得心中一颤,旋即又不禁重新审视这江孤昀几眼,突然就想起从前小六江雪翎曾说这人多智如妖。
这何止多智?这都算计到姥姥家了!
一石多鸟!既免除言卿充军,也避免了江氏宗族被追责,不但把二位娘子死因合理化,甚至若运作得当,没准能一举推翻崔大人。
言卿突然就有点心惊肉跳了,又无声地凝睇他许久,并悄然后退了半步,仿佛想尽量离这人远点。
这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叫他心里毛毛的。
江孤昀说完,又重新看向言卿这边:“妻主这是怎了?”
“没怎么,”
言卿脸一木,“我就是突然发现,跟你一比,我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我那点后手简直是班门弄斧了。”
“……后手?”江孤昀一怔。
言卿抿抿唇,才说:“我之前从书斋买了不少书,这几日一有空,一闲着没事就看书,倒也长了些许见识。”
“按我原本的打算,是想换一枚紫金令。”
江孤昀又是一怔:“紫金……什么?紫金令?”
向来清冷从容的男人,此刻似乎真被言卿这话给惊住了。
“《女妻风物》第十一篇末尾有这么一段话,凡为妻者,若于国有功,于朝堂有利,当赏紫金令作为嘉奖,以佑三代之内子嗣平安。”
这话文绉绉的,但其实简单理解一下,这玩意就像一道免死金牌似的,并且只在三代内有效。
而作为妻主娘子,除了通敌叛国谋反篡位无大罪,就算杀了人,也顶多是充军,能赦免的刑罚,也只有这个充军,倒是后辈子孙受益无穷。
假设某位娘子想强行将某个男子收为夫侍,又或这位男子做出某些事情得罪了一位娘子,按理该必死无疑,但只要拿出这个紫金令,就可豁免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