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得知了夜熙尧那边的动向她多少有些安心,人看起来也算轻松了些,
于是她开门见山问:“不知娘子此次寻我是为何事?”
这场相遇是言卿蓄意为之,而她也心知肚明。
但言卿眉梢一挑,忽然就使了个眼色。
江斯蘅立即上前一步,硬是挤进了宋冥和李颜姝中间,把两人分隔开来。
“这位郎君!你这是作甚!?”宋冥脸色微变,
但李颜姝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又轻轻一摆手,就那么把他留在了原地,独身一人继续与言卿往前走去。
宋冥见此皱了皱眉,
江斯蘅扯着他臂弯,拿他当个贼:“人家妻主之间聊点体己话,你在这儿瞎掺和什么!”
宋冥:“?”
听出江斯蘅语气很冲,
等扭头一看,就见江斯蘅虽留在眼底,却眼巴巴地望着他家妻主那边,就跟一条盼着主人能回头看他一眼的傻狗似的。
宋冥:“……”
忽地眼皮子一抽,也懒得搭理他了。
…
长街依然繁荣,
两人走出了一段路。
言卿单手背负身后,那眸光低垂,瞧了瞧这雪白衣摆之下掩盖的长靴鞋面。
她忽然说:“若非局面如此,按理,我本该唤你一声嫂嫂。”
李颜姝听得神色一顿,旋即又摇头一笑:“王女殿下言重了,时也命也,造化弄人。”
就只这么简单两句话,相当于彼此明牌。
言卿又忽然停下了脚步,她侧首看向李颜姝:“我仔细想了想,我当然可以旁敲侧击,也可以先行试探,但我又觉得,不如直截了当,简单一点儿。”
李颜姝也一同停下,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又平静地道:“且言便是。”
言卿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那宋冥你了解多少?”
“不多。”
李颜姝只回了两个字,但微一垂眸,好似掩盖了一些骤然涌起的神色。
言卿没再看她,仅是面向远方。
“我这边发现一点有意思的事情,地盟,十二地支,那所谓的“亥夫人”,便是你身边的那个跟随,宋冥。”
“你从梁京来,自然也该知晓这地盟,恐怕也知晓这地盟都做过什么,又是用意何在。”
“所以关于这宋冥,不知你如何打算?”
李颜姝:“……”
她又是一垂眸,但那眼底似飘起一片薄雾。
吃惊吗?意外吗?
或许有些,但也好似没那么吃惊。
她一直知晓宋冥手底下养着一些人,也知晓宋冥瞒着她做了一些事,只是不愿想,也不愿干预,自然也从未往地盟那位亥夫人身上联想。
可如今这位王长女忽然抖出这么一个惊天巨雷,她那心神也多少波动起来。
“可有转圜余地?”她问。
言卿笑笑,而后问:“你说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而也是就这么一眼,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意思。
她私心里想保下宋冥,人非圣贤孰能无情,
宋冥于她而言如同兄长。
可言卿这边,却是想杀!
宋冥所行之事她无法容忍,不论是煽动各地夫侍趁乱起义,还是意图推翻女尊损害妻主娘子的自身利益。
言卿打一开始就立场明确,哪怕是在当初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亲眼目睹那些妻主娘子对夫侍进行压迫的时候,她的想法或目的就已经很清晰了。
她想要的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不是为夫侍反妻主女权,也不是为妻主压迫那些男子夫侍,
这人世间许多事都是过犹不及盛极必反,但生而为人也理当有人权!
这女尊体系从根源上腐烂,朝廷赋予妻主娘子诸多特权,这也使得那些妻主没了敬畏之心,
也是因为心中无畏,所以才能那般肆无忌惮的任性为恶。
但这种事与是不是妻主娘子无关,如果换成一个男权社会,换成那些夫侍享受如此特权,也一定会演变成这种草菅人命的局面。
所以错误的从不是性别,而是法,没有王法!
言卿打一开始想做的,就是重新立法,以一个正确宪法,来加以引导、约束、制衡,遏止那些罪恶的发生。
人活在世是真的需要有敬畏,也因为敬畏,才能遵守那些个规则,而规则的制定往往不是为了剥削压迫,而是为了保护,
是对施害者的保护,也是对受害者的保护,
否则施害者终有一日变成受害者,
正如妻权强盛,从前为施害一方,可如今却只因宋冥的三两句煽动,就有无数人欲亮出屠刀使她们受害。
…
两人像是散着步,再次走出一段距离后,李颜姝才徐徐停下。
“王女殿下,”
她叫住言卿,
而言卿看她一眼,
她则驻足于原地,也好似微笑着掀了掀唇。
“殿下所提之事,我已仔细斟酌。”
清风自她身后扬起,而她也仅是驻足原地,仿佛将她自己停留在了某一刻。
“人心有大义,但亦有私情。”
“十一王嗣为我心头好,可相应的,宋哥亦是我兄长。”
“鱼与熊掌虽不可兼得,”
“可我,”
“还是想尽力一为。”
第603章 此生无望
微风微扬,而李颜姝像是在笑,只是那神色也过于怅然,过于平淡。
“或许是我太贪心,舍不得那相伴多年的感情。”
“我信宋哥,无论任何田地,他永远也不会伤我分毫。”
“那么我想,至少我该做一些回馈。”
就好比,
无论任何情况,她都必须如他护她那般,倾尽所有地护他一护。
而言卿眉梢一挑,但看她那副模样,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人非圣贤,孰能无情。
不过,
“那恐怕,未必来得及。”
在言卿说这话时,李颜姝神色一顿,那眉眼一瞬似溢出几许锋利,
而同一时间,四面八方,四面八方,早已在暗中埋伏许久的天罗地网也立即倾巢而出。
街边的巷子、伪装的摊贩,屋瓦上的刺客,布衣行人等等,
有人抄刀,亦有人手持弓箭,
一部分人瞄准了李颜姝,
而另一部分人,
则是瞄准了宋冥。
…
宋冥一直被江斯蘅扯着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颜姝跟言卿一起走远。
长街尽头行人无数,那二人的身影淹没在人潮之中。
已经走远了,需极力远眺才能勉强看见二人的一抹衣角。
某一刻那二人停了下来,也不知都谈论了什么,但李颜姝背对着他这边,那窈窕而纤细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柔弱,可那份柔弱也好似一株水莲莹然独立。
宋冥忽然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初见李颜姝那一年,宋冥本是别苑管家之子,得知凌王府有一夫侍不受宠,那夫侍所生的庶女在夫侍死后也已遭了凌亲王的厌弃。
庶女亦是王女,本该尊贵出身,却因不招待见,就连母族那边的姓氏也无法继承,只能随父姓李。
那时有人把李颜姝称作凌王“弃女”。
初见她的那日是一个阴风阵阵的午后,京郊别苑的树木上落着几只乌鸦,青涩稚嫩的小女娘乘坐一辆简陋破旧的马车,浑身青青紫紫,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
但不论如何,哪怕是庶女,也是个主子,别苑下人盛情迎接,可那位小娘子冷若冰霜,就好似一个刺猬似的。
“别碰我!”
“滚远点!”
“不准靠近我!”
所有言语皆是抗拒,全是排斥。
甚至就连下人送去的饭菜她都抱有一定的警惕心,
明面上矜持,板着一张稚嫩的小脸儿不苟言笑,可只要下人一转身,她就悄悄拿那些饭菜喂狗试毒。
宋冥不知撞见多少次,而那时身为管家的宋父还活着。
宋父曾叹息,“王夫善妒,咱们这位小娘子的生父哪怕只是一名贱籍夫侍,可想当年也曾凭借一身美色名冠整个梁京城,可惜总有年老色衰的时候,一代新人换旧人……”
换言之李颜姝的生父从前也曾得宠,只是那份宠爱正如昙花一现,于凌亲王 来讲兴许只是心血来潮怜爱几天,但也因此使得凌王府的那位王夫,凌王正君将其当成了眼中钉。
宋父说李颜姝可怜,而那时的李颜姝也对人敌意很大,没有任何人能走进她心里,也没有任何人能与她交心,没人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就那么战战兢兢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假想敌,如履薄冰过度紧张地在别苑里生活了一年。
直至后来的某一天,据传那日是她生父的忌日,她悄悄逃出别苑。
梁京城外有一座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