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传言?”
六儿说:“佛家普度众生,但佛门不渡苦海。”
“很久以前就曾有人说,这苦海能通灵,乃是天下有情人所化,海水为黑,是因其心中太苦,海水太涩,也是因为情自苦。”
六儿说这话时又蹙了蹙眉,而后一垂眸,瞧着那些黑水荡漾而起的微波。
“据传很久以前,曾有仙人仙灵,有人以身殉海,为妻殉葬,而那人执念感动上苍,曾换回妻主一命……”
“这是坊间流传的一段佳话,后来也是因为这,几乎每一年,这苦海之中总会有不少浮尸,多是为情所困,来此求一个希望。”
言卿听得心头一寒,她忽然回首看向六儿。
“然而传言虚无缥缈,所谓仙人也根本无法证实。”
六儿莞尔,“妻主所言甚是。”
可言卿红唇一抿,又轻轻看了他几眼,似乎从这么几眼中,不经意地发现了这人身上的偏执。
那是此前从未见过的。
她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些不安,而在那份不安的促使下,她也不禁伸出手,紧紧握住少年的手腕。
而感受着腕间的那一份温热,六儿像怔住一下,旋即才又恬静地一笑。
“此一行定不平静,可妻主能否应承雪翎一件事?”
他反手握紧了言卿,而他那双柔和的眸子也好似直直望进了心底。
“还请妻主不论何时,都务必要珍重己身。”
“您从未独自一人,您的身后也有着太多太多的人,不论是怎样艰难的境地,雪翎都希冀着,愿您能执着地活下去。”
他们这位妻主,与那位心存死志的十一王嗣夜熙尧不同,她或许会慷慨赴死,但绝不会以死亡的方式来行懦夫逃避之实,
该她承担的,该她背负的,她永远也不会推脱。
但六儿还是想说,希望她活,再怎么样,都要活下去。
“雪翎不似大哥,也不愿求灵问神。”
“这人间正如此苦海,可只要妻主还在一日,那么雪翎便还在岸上。”
但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相信他无法独活。
不知从何时起,他把她看得远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还要更重要,
他或许没那么成熟,可这份待她的心意,也从未输于任何人。
言卿:“……”
沉默许久,才又一笑。
“你想太多了。”
她重新看向前方,
“虽然有些事无法避免,可我亦是惜命之人。”
不止是为自己,为夜家,也是为他们,
她必须珍惜自己这条命。
而六儿也只一笑,重新和她一起看向了远方。
神佛不渡苦海。
人心也为苦海所化。
可只要这人心是甜的,心是暖的,那么便是来日要久经风雨,似乎也没他原以为的那般可怕……
…
“杀!!”
海州,沧澜县。
“萧家走狗,尔等竟敢行如此之事,乱党谋逆,意图窃国!女帝绝饶不了尔等!”
“海州之地何时竟也轮到你萧家做主?架空女侯,尔等哪来脸面?”
“萧长慎何在!滚出来!”
“杀!!”
临近码头,沧澜县城已满地疮痍,这场战事持续至今已有数月,起因还得从那位十一王嗣夜熙尧开始说起。
那人跟在李颜姝身边三年,这三年也在陆续布局,各种挑拨促使女帝和国舅党的恩怨早已不可化解。
所以早在年底之时,这场战争便已开始白热化,并且以梁京城为中心,逐渐扩散至四面八方。
幽州地理位置偏僻,但海州这边其实也没比幽州好上多少,已算是大梁疆土外围之中的外围,
第590章 如此局势(加更!)
而就连这么偏远的地方都已点燃了这场恶战,足以见得如今国情有多动荡。
如今双方人马正在交战,一方身着红铜盔甲,乃是为女帝效力,而另一方则是深蓝甲胄,那些深蓝甲胄隶属海州,
明面上虽是女侯安韶容的驻地私兵,但其实早在多年前就已被侯府正君萧长慎掌管。
换言之如今整个海州皆听命于萧长慎一人,女侯也如绣花抱枕,早已成了一个无用的摆设。
当双方互相攻讦,且县城之地近万人马开始发生大规模的死伤之时,苦海之上,一艘艘船只也已逐渐靠岸。
“正君!沧澜祸起!是皇室那边派遣的骑兵!”
这并非皇室所有兵力,顶多只能算是一个细小分支,但毕竟是皇室豢养多年,这些骑兵所展现出的战力足以叫人恐惧。
萧长慎前往幽州时,便在海上飘了半个月,这一来一回已有一月。
在他出发去幽州时,海州这边还算安逸,哪怕已开始打仗,但也远没有恶化至如今这种田地。
但眼下一听,饶是萧长慎也不禁黑下了脸色。
“那安韶容又在作甚!她莫不是以为她当真能翻了天不成!”
从前他自以为早已暗中控制了女侯,殊不知女侯也不过是在同他做戏罢了,集秀营一事后萧长慎看清了女侯的真面目,但自认拿捏着女侯的把柄——女侯从前曾化名为平民妻主娶夫生子,他以那父子二人性命做筹码,女码便是再怎样也不敢同他翻过脸去。
可现下海州这局势如一团乱麻,这也使他首当其冲迁怒了女侯。
但前来禀报的下人却一哆嗦:“这、这……女侯也是有心无力,就在数日前皇室骑兵曾行刺女侯,女侯如今已重伤……”
萧长慎的脸色又是一沉,“走!”
“先把这沧澜县处理干净,然后立即启程回神威侯府!”
单只区区一县都已乱成这副模样,他甚至不敢想侯府那边又该是个什么情况。
再者,既然皇室能发兵至此,那只能证明国舅府那边怕是处境不利,否则海州离梁京城那么远,若不是女帝已经拿捏了国舅府,又怎会大笔一挥命人攻到海州来。
一时萧长慎忧心忡忡,心思也几经反转,而他所带人马并不是很多,不过幸好有夏侯雪芙那一万三的兵力。
当即,他立即让人传令夏侯雪芙,所下命令也不过只有一个字,
“杀!!”
…
与此同时,那整整一万三的人马已陆续下船,言卿等人也混迹于其中。
十九叔夜厌爵心生触动,他望了望远方的烽火狼烟,此处海风腥咸,但就连那腥咸的海风之中也好似混杂了一些杀戮的血气。
这些血腥刺激着他,使他一身血逐渐沸腾,一时不禁想起年轻时那些飞扬跋扈纵马长枪的岁月,
银霜站在他身旁,轻瞄了他一眼,他们都曾征战过沙场,此刻也非常能感同身受。
然而不论何时,只要战事一起,受苦受难的永远不是那些文武勋贵,反而是底层那些无力自保的老百姓们,往往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而神仙打架而凡人遭殃。
夜厌爵长吁口气,那神色一时带上诸多悲悯之色,但也不过片刻便已调试好自己的心境。
“海州已乱,看来咱们的人应是得到了消息。”
“……咱们的人?”
小五江隽意向来好奇心很重,此前夜厌爵曾随女侯来过海州。
言卿身后如今共有八百夜家军,可这八百多人也不过是在幽州就近聚集起来的,夜厌爵为她召集夜王府残部,大部队多是在幽州以外。
就好比这海州便有不少夜族之人。
夜厌爵说:“昔日夜族鼎盛,登高一呼万千响应,卿儿大婚之前我便已在海州聚集了十万人马,其中一些有我当年旧部,也有曾为我夜王府效力之人。”
就好比皇室派遣的那些红铜骑兵,夜厌爵一眼便已看出,那些骑兵之中便隐藏着不少夜族之人。
只是这十万人马听着虽多,可分散在海州各地,也如一滴水融入了江海湖泊,看起来倒是并不怎么醒目。
“且走一步算一步。”
他这么说完又回头看了看言卿,“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言卿则是思量着,
“欲驱虎吞狼,首先得将这虎撵回他该去的地方。”
“萧长慎此人有大用,国舅府那边你我一时半刻怕无法接触,但这萧长慎却是例外。”
此刻言卿神色格外冷静,很多事她心里早已打好了腹稿。
“一旦海州失守,甚至不需失守,只要超脱萧长慎掌控,他势必会向国舅府求援。”
“况且以眼下这情况来看,他应该也很惦记国舅府那边,怕是他已经心急。”
而只要等萧长慎接触到国舅府那边,尽可能地将那些毒素扩散出去,那么便是这萧长慎的死期。
具体能收割多少,便全看言卿这边是如何运作。
…
夏侯雪芙明面上听令于萧长慎,可其实私底下却是在为言卿做事的。
那一三万的兵马涌入沧澜县,也不过是四天五夜而已,便已倒退了皇室那些红铜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