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山中依然埋着许多白骨。”
不知何时,老三江雲庭来到言卿的身后,
他和言卿一起向远方眺望。
言卿思量片刻,“自从大婚之后,仇哥便回了白骨山,也不知他那边如何。”
仇翼晟与夜家是世交,当初夜莺能安排江雲庭诈死也全是靠仇翼晟出力。
江雲庭说:“之前在府城时,我曾外出一段日子,当时便曾回过白骨山。”
他曾在白骨山修养那般久,那里地形虽复杂,但于江雲庭来讲却是形同虚设。
当时曾在白骨山见过不少熟人,也曾见过仇翼晟。
不过仇翼晟那边也算忙碌,做了诸多准备,夜莺虽死,但夜卿还在,夜卿志向远非幽州这弹丸之地所能困住的。
他心知肚明来日必有一战,所以那时便开始练兵,
山中那些壮士,在他看来全是手足弟兄,且白骨山虽以土匪自称,但所行之事却全是侠义之风。
就算为匪,也是义匪。
“对了,”
江雲庭说:“咱们这次带的人太多,看二哥的安排,若想不引起任何人注意,至少需要两日才能全部出关。”
“在那之前,您看……”他欲言又止,
但其实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是想问问言卿要不要去白骨山一趟。
江雲庭这性子,平日在家冷峻了些,好歹是个当三哥的,不能像老四小五那么轻佻不靠谱。
通常他不苟言笑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可靠点儿罢了。
但事实上人在外面,他作风海派人也豪迈,广结天下之好友,随便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而他这人也确实重情,并且仗义。
基于此,白骨山于江雲庭来讲,其实意义非凡。
一是曾受山中众人的照料,曾在山中修养数月,二则是早在那阵子就拿大伙儿当成了亲兄弟。
那就仿佛是他另一个家,而眼下妻主在身旁。
他这人虽粗枝大叶,可他也想着……想带妻主去那边看看,也想让妻主见见他所认识的那些人。
仿佛是想将她引领进自己的世界,让她对自己多了解一些。
而言卿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他这打算,笑着轻点了一下头,“那我等下去和孤昀他们打个招呼。”
江雲庭眼神一亮,而后也不禁露出个笑容,
他这人粗犷归粗犷,可一旦笑起来便显得精神焕发,浑身上下都带着那么点儿桀骜的野劲儿。
但他这人平时并不常笑,不像小五那种天生笑面,总将笑吟吟的模样挂于脸上。
就这么过了片刻功夫,言卿转身,与夜厌爵、楚熹年,还有江虞羲等人讲了一下,
楚熹年眉梢一挑,“白骨山么?我倒是颇有兴趣。”
“阿兄这是想一起跟上?”
“正是。”
楚熹年又是一笑,而后又看了看身后的另一辆马车,“况且你可别忘了,除了咱们外,这一趟去海州,还带上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正是十一王嗣夜熙尧。
当初这人剑走偏锋,妄图大包大揽承担所有,但被江虞羲揍了一顿,之后就一直被关起来养伤。
此次离开府城,言卿曾让人给李颜姝那边带去个口信儿,至于这夜熙尧她暂时还不知如何安置。
她总觉得,她这位十一王兄大概是还没死心,还是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而此时,也有人一身黑衣,戴着个独眼面罩,顶着一张从前被烈火灼伤的疤痕脸从马车上下来。
夜熙尧其实话不多,看起来就缄默寡言,但走下马车的同时他望了一眼言卿那边,心里也是忍不住有点叹气。
“都已经到这儿了,能不能先帮我把手铐打开?”他问的是一旁正在清点出关名册的江孤昀。
天晓得他这满身手铐脚镣的像什么样子。
他那个二妹夫是拿他当成什么阶下囚吗?
江孤昀闻言倒是笑了,“王兄莫急,您这一身本事,在场这些人,除了我大哥、年兄,怕是也没人能比得上。”
当然若论轻功,有小五在旁盯着,这夜熙尧就算当真逃了也能立即被小五抓回来。
毕竟小五除了跑得快,还有一把放毒的好本事。
夜熙尧:“……”
一时就一阵心梗,然后又不禁看了看言卿那边。
“关外局势复杂。”
言卿却笑:“王兄欲做我那擎天树,为我撑起一片天,却不知我亦有此意。”
夜熙尧:“……”
那神色再度复杂了些。
或许有些煞风景,可他还是想说,她如今这情况,等同早便金蝉脱壳,
他宁可他的小十七偏安一隅自此平淡一生,也不愿她再次卷入那些纷争之中。
倘若往后当真有人必该一死,那个人也不该是她。
王女,王长女夜卿,所谓的天选女君,在夜熙尧看来那只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是施加在小十七身上的累赘罢了。
他们两个是王兄王妹,但亲兄妹之间也并不一定能思想共通。
她们皆想保护对方,也是因这份捍卫,才互不妥协。
…
但不论如何,
言卿这边最终还是上路了,
带着夜熙尧一起去那白骨山。
因为她从楚熹年口中听出一层隐秘的含义,
这白骨山中,或许有什么契机,能化解夜熙尧的心结。
第579章 从未
哪怕已是入夏时节, 但这白骨山大抵是因地理位置有些特殊,山中竟是一片荒芜,且还冷森森的。
言卿事先估算过路程,哪怕有老三江雲庭这个熟门熟路的在前带路,可这一回去白骨山也少不了要两三天时间,
不过等两三天后,夜家军那些大部队应该也已在江孤昀的安排下顺利通过幽州关隘,倒也不耽误什么。
行至途中,青铜战车停在山中短暂休整,言卿也已走下马车。
此行除了江雲庭、楚熹年、江雪翎,还有爱凑热闹的小五江隽意,其余人全被留在了山下。
她望了一眼夜熙尧那边,手铐未摘,但那人一看就心事重重。
言卿自己心里也轻叹口气,旋即她来到了楚熹年身边。
“阿兄之前提起白骨山,我看是意有所指,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熹年回眸一笑,旋即与她一同向远方眺望,
“你应该也听你那三王夫江雲庭提过。”
“这白骨山中有着一位老夫人,已经上了年纪,那人在山中德高望重,甚至还曾教导江雲庭如何抢占先机,在妻主娘子释放信香前如何尽快出手,甚至也曾想培养他对信香的抵抗能力……”
楚熹年提起这些又不禁莞尔,这些事全是当初江雲庭在白骨山养伤时发生的。
“那位老夫人的来头不太一般,从前本是朝中女官,曾官至一品,后来因朝局动乱,这才急流勇退,与仇翼晟一同在白骨山隐居……”
那位老夫人曾亲昵地唤仇翼晟为“小仇”,辈分很高,也确实是一位值得敬重的老人家。
言卿若有所思,“所以这位老夫人能化解王兄的心结?”
楚熹年轻点一下头。
“说到底,熙尧心中执念太深。”
“他既无法忘记王府灭门,痛恨女帝与萧国舅等人,又因以前一些事,不愿将这份恨意寄托于王女身上……”
不论夜莺也好,夜卿也罢,对于这位十一王嗣来讲,哪怕心中更为爱护王长女夜卿,但这几年也从未想过要利用王次女夜莺,否则他前些年大可与夜莺联合,也不至于兄妹二人各自为战。
他想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事,生为王女,出生在夜家,这在他看来本就已是一场天大的不幸。
“他那人心存死志,并不惜命,自然也不在乎自身生死,就算有朝一日当真事成,他本性正直,大概也无法坦然面对过往所行之事。”
“所以你我心知肚明,像他这种人,容易偏激,容易极端,若不加以遏制,迟早要走上那条自毁之路。”
像夜熙尧这样的人,很容易逼疯他自己,也太过擅长难为他自己。
一心想挑起所有重担,已将他自己置于绝境之中。
而楚熹年似是回想起一些往事,也不禁淡笑一声,“但其实像他这种人,也并不是多罕见。”
“这天下江山虽大多时候都是妻主娘子们在做主,但从前妻主如玩物,曾被夫侍们圈禁,夜家崛起前的那段黑暗岁月,朝廷百官皆是男子,妻主娘子则被荣养。”
“升为男子当顶天立地,傲骨气节从未磨灭。”
“哪怕时局变换,如今看似女尊而夫卑,但基本上,在大多数夫侍的心目中,也依然有着难以割舍的执拗。”
“就好像熙尧一般。”
所以从前夜熙尧看不惯夜王等人的所作所为,认为夜王不该对小十七那么严苛,一个王女,幼女,那般小的年岁却被迫背负起所有,丧失一名孩童原本该有的天真,被残忍剥夺了肆意享受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