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想过来问问江孤昀的情况,她只知那人伤得重,却不知具体是多重。
但万万没成想,来到这边后,竟然撞见一堆人。
江氏宗族那位老族长,祥林叔,老族长家的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甚至还有一些孙儿辈的,
人人脸上挂彩,一副伤得不轻的模样,简直像是一堆老头带着家中小辈打了场群架。
而且看这模样,好像还打输了?
“言小娘子?”当言卿进门时,老族长猛地一回头,旋即张了张口,半晌又苦哈哈地合上了嘴巴。
言卿往里面一看,就见一抹血迹晕染开来。
江孤昀依然身着那一袭青衣,清冷如谪仙,冷然如寒雪,那眉眼凉薄寡淡,却被老族长这些人簇拥着。
仿佛是一个主心骨,都在等他拿主意。
对这,言卿有些意外。
“妻主,”
当看见这位妻主时,江孤昀本是坐在一把椅子上,但此刻起身,本是欲向他行礼。
但突然一只手落在了他肩上,将他按回椅子上。
言卿转身看向那些族人们:“说说,出什么事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到最后,老族长一咬牙,说:“是那平安粮坊。”
“……粮坊?”
言卿听得愣住一瞬。
突然想起,这时已是深秋,山上的庄稼早已收割,按理来讲大伙儿应该留下一部分粮食自用,若有剩余则是卖了换钱。
难不成?
老族长说:“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今日祥林带着大伙儿运送了一批粮食去平安粮坊,这事儿本是早已谈好的,就只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可谁知那边突然反悔了,甚至还……”甚至还派人打了他们一顿!
祥林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这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一看就憨厚,像个一根筋,似乎不大聪明,也不大灵通。
估计之前打架时他没少出力,此刻瘸着一条腿,正叫另外几名族人搀扶着。
他瓮声瓮气说:“那些人可真不咋地道!而且不止平安粮坊如此,咱族里的小子去油坊买油,竟然也被轰了出来。”
“还有那个林家布庄!今儿有人去那边,见天气冷了想扯几尺粗布做些衣裳,竟然也被轰了出来!”
其余族人也是愤愤,一脸生气,疯狂告状。
言卿听后若有所思,而江孤昀则是心生错愕。
依然是那副凉薄寡淡的模样,眉眼也依旧冷清,可他不禁看了看那些族人们,又看了看言卿。
突然就觉得,这怎么,怎么变成了这样?
活像是一群孩子挨了揍,家里没个顶事的,为此受了一顿窝囊气。
结果如今见着自家的阿爹阿娘了,迫不及待立即诉上苦了。
可,这怎么可能?
从前这些人,见了他家这位言妻主,不向来敬而远之吗?
为何……
为何如今,虽也有些惧怕,可那言语间,神色间,竟又透出几分亲近来?
江孤昀眉心微蹙,他正沉吟着,就听言卿问:“这些粮坊布庄总不可能无缘无故便联合起来。”
“应是受了旁人的指使,又或背后有人暗中吩咐。”
说到这里,言卿神色微顿,“孙家。”
“孙娘子,孙秀荷。”
出了这事她不做他想。
昨儿在刚把那个孙秀荷弄进钟山窑矿,那人应是今儿一早从嵊唐县出发的。
并且那人曾冲她放过狠话。
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呢?
“呵,”
言卿突地笑了,
“衣食住行,她处处封堵,处处封锁,这倒是有趣了。”
言卿又笑一声,旋即说道:“不慌。”
“不就是粮油作坊,不就是米面布匹而已。”
“想要解决,轻而易举。”
江孤昀听得一怔,他倏然看来。
就见那一袭素衣的女子,眉眼清淡,却含着浅笑。
那份睿智,那份淡然,前所未有。
第55章 她,很不对劲
“言小娘子,您的意思是?”老族长上前一步,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甚至根本不知这场祸事是从何而来。
突然之间他江氏宗族的大家伙儿,就买不来任何东西了,并且那些商家店铺一看见他们的面儿就开始黑着脸赶着。
活像他们一夕间变成了瘟神似的。
言卿做了一个深呼吸,旋即才道:“此事我可以解决,但首先,还请诸位见谅。”
她徐徐俯身,仿佛在致歉,然而这把众人惊得不轻。
就连江孤昀都诧异许久。
“言小娘子,您这是作甚?”老族长慌里慌张,想上前搀扶,他可受不起如此大礼。
但言卿摇了摇头,“族长爷爷,您且听我说。”
她又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了在场这些族人们。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医馆的大门。
这边坐堂的老大夫,还有那医馆的跑堂伙计十分有眼色,赶忙退出了医馆并为众人关上了大门。
言卿这才轻声言语道:“我从不认为这天下间全是理所当然,全是应得的。”
这一句开场白叫众人一怔,而她道:“此事是因我而起,不出所料应是那赤牙钱庄的孙娘子暗中授意,因而从这件事情上来看,是我连累了诸位。”
因此道歉是必须的,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这些族人完全是枉遭那池鱼之殃。
“此外,还有一件事。”
言卿轻语道:“敢问今日,若族人们像从前那样,依然畏我惧我,偏巧又在此时,因我一人而断了你们所有人的生路,族长爷爷,您会如何?而这江氏宗族的族人们,又会如何?”
老族长瞳孔一缩,突地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言卿道:“那孙秀荷在跟我玩一招杀人不见血,这是阴谋,心计阴柔。”
“恐怕她是想借此把大伙儿逼上绝路。”
而介时,老族长的隐忍是为了江家村,为了江氏宗族,但倘若被孙秀荷逼上了穷途末路,那么那些隐忍也就没任何意义了。
介时他们这些人又会做出些什么?
反正都得死!何不死前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所以言卿一听这事儿,就立即明白。
那孙秀荷看似只是吩咐几句,禁止城内店家售卖货物给他们,但其实,是奔着自己这条命来的。
她年不满十八,也无信香傍身,不像旁的娘子能借由信香的操控将人变作悍不畏死的死士傀儡,如今能安然无事,仅仅只是因为背靠官媒而已。
这些族人若当真想要弄死她,那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因此这孙秀荷其实就是想借这些人之手,来索她的命!
老族长心口一颤,“这、这……这孙娘子怎能!?”
这话一出,老族长又身形一晃,他扶了扶额,又突然在想。
怎就不能?
那些娘子们,不是向来如此吗?
每当娘子们有所分歧,往往死伤最多的,永远都是那些夫侍们,是那些平民百姓们。
又怎就不能呢?
江孤昀目睹了这一幕,他凤眸微眯,眼底也好似划过了一抹异色。
而此时言卿弯了弯唇,“好了,言归正传,诸位大可不必惊慌。”
“诚然那孙秀荷家业不少,但也不过是些粮油米面罢了,解决方案也不过就那么几条。”
“其一,大伙儿成立一支类似镖局的商队,将存粮等物运往隔壁县城售卖,但这一来一回的采买无疑要拖延时间成本。”
“其二,自给自足!”
老族长尚未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突然听见这话,祥林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这……自给自足?这又是啥意思?难不成让咱们自己熬油?”
“可那东西又咋弄?我只知道肥肉膘里能煎出油来,外头那些油水似乎全是榨出来的?”
言卿失笑,“方子我有,诸位安心便是。”
转眼她便已成功控场,而接下来她与老族长祥林等人聚在一起商议。
江孤昀在旁看着,他薄唇一抿,但那神色之中好似闪过一抹深深思量。
“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很不对劲。
自从今日相见后,她所作所为,全都像个陌生人。
不曾有那些骄纵高傲,不曾有那些凶横跋扈,也不曾颐指气使。
从前对外连个笑脸都欠奉,可如今竟又言笑晏晏,那一身冷清淡雅的气质直叫人如沐春风。
江孤昀凝睇她许久,蓦地,他神色一沉,而后也垂眸思忖开来。
许久之后。
“那就先这样,如果昀哥儿这边无大碍,那咱们就先回山上,旁的事情回头再商定也不迟。”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言卿笑着直起身,而老族长一脸恍惚地看着她。
也不知怎的,但突然之间心里就开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