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可别告诉她。”
“若真有那一日,你就说我心性不定,说我厌了腻了,去云游四海,毕竟我本就是这性子,”
“别告诉她我死了,”
“说我还活着,只是我不想要她了,什么妻夫不妻夫,实在太没意思了。”
可他说完又接着笑,
“她平安就好。”
“能活着就好。”
“江隽意从不惜命,”
“这命打一开始就是白捡来的。”
“大哥当初把我捡回来,其实也是有着几分这个念头。”
他是那位妻主生死关头的保障,
必要之时,这一身血,一身肉,便是骨骼都可磨碎了入药,
这条命将尽数奉上。
而他对这没什么不满。
他也是第一次这么由衷的,希望某一个人,能长命百岁,
能活得长久些,再长久一些。
…
转眼两天后。
老三江雲庭回来一趟,但草草地吃过一顿饭就蒙头大睡,第二日又再次快马加鞭地走了。
江虞羲也回来一趟,当着老四的面儿与妻主贴贴,耳鬓厮磨后气得老四直炸毛,直拿眼珠子瞪他,而他则畅快一笑,旋即也走了。
江孤昀依然留在旁处,但这期间让人送了一封信回来,还顺带着让人送来一顶白玉发冠,
言卿喜爱以玉冠束发,而她的喜好他知之甚详。
但与此同时,
“别挣扎了,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午时阳光正好,江孤昀所在的那个宅院之中,有着一间干净的卧房,却有一名男子被沉重的铁链锁死在床榻之上。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有伤,全是他大哥江虞羲干的。
数日前江虞羲和楚熹年在城外拦下了夜熙尧,江虞羲也与夜熙尧打上一场,事后满头是血的夜熙尧就被一辆马车暗中转移到江孤昀这边。
转眼已是好几天,他这阵子说坐牢也不太像,这边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帮助他养伤,给他用上好的金疮药,但唯有一个,始终锁住他手脚,禁止他离开房门半步。
夜熙尧一脸铁青地望了望江孤昀:“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似冷静又暴躁,心底有几分焦灼,一瞬想起那日离开李宅时,曾与人定下过约定。
栗子糕……
说好的午时必回,结果却拖了一个又一个午时。
江孤昀瞧他许久,才又叹息一声:“按我大哥的意思,是什么时候等你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放你离去。”
“那我现在就想通了!给我解锁!”
江孤昀:“?”
有些好笑,
这位王兄以为他糊弄鬼呢?
这种谎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儿,甚至没准就连那三岁小孩儿都绝不会信。
他将手中的伤药放在一旁,旋即一针见血地说:“你若是担心李宅那边,那大可不必。”
“前几日灵馨苑有人给我传信,我家妻主去过李宅一回,也算变相地帮你给那人报过平安。”
“!!”
夜熙尧瞳孔一缩,他僵住片刻,才粗哑地道:“你胡说什么!”
江孤昀又瞧他几眼,
不知怎的,
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竟一瞬叫他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不也正如夜熙尧这般,
分明早就陷了进去,却还是在妄想抵抗。
不过这种事旁人便是劝上再多也无用,也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想通。
“十九叔已召集夜王旧部,楚熹年也已收拢手中人手,我大哥那边接手了你此前所为之事。”
“不出半月,我们大概便要离开幽州。”
江孤昀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了床榻旁边,他思量着这么说。
而夜熙尧心底一惊,
“不行!!”
他这反应着实过激,几乎是脱口而出。
似乎一旦这些人离开幽州,便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便会遭遇那大不测。
第523章 逃过一劫
江孤昀心有沉吟,但明面上却不动声色。
“怎就不行?”
他微微地眯了一下眼,但那神色也骤然一冷,似是严肃又锐利了许多。
“十一王嗣,您也清楚。”
这样的称呼一出,立即就改变了这场谈话的性质,似乎变得更为正式。
“那些事迟早要解决,她为你夜族之人,更是你夜家的王长女!生来所肩负的便是那些。”
“何况家破人亡,血海深仇,这桩桩件件又有哪一个是能轻易放下的?”
“她势必要走那一条血路,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
江孤昀这话掷地有声,可夜熙尧牙关紧咬,但那眼底的焦灼反而越发深切。
“不,你们不懂,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们绝对不能离开幽州,对小十七来讲,唯一安全的地方也只有幽州!”
江孤昀的神色再次一凛,但旋即便说:“无论您是如何作想,但总归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下了。”
撂下这话,他便清冷转身,然而夜熙尧脱口而出:“不可!!!”
他那一声嘶吼仿佛被人触及了内心最深处的要害和死穴,就连那脸色都已瞬间惨白。
而江孤昀则神色一顿,
他背对着夜熙尧,但眼底也好似闪过一片思量之色,但他并未开口。
其实这一场交锋,打一开始他便看出那位十一王兄有所隐瞒,那人所行之事也太过激进,太过冒险,
可那人偏偏又像个闷葫芦似的,全憋在心里,从未向他们透露分毫。
前几日江虞羲将夜熙尧送过来时,私底下也曾找过江孤昀,
“我总觉着,他似是隐瞒了一些东西,若是可以,你抽空试探一二。”
“不过他那人的性子太过拧巴,你恐怕还要费神一些……”
而此刻,夜熙尧瞳光涣散,那神色也满是挣扎。他鼻翼间全是粗重的喘息,但过了片刻后,又陡然吐出了一口气。
“你们还真是……”
他蓦然苦笑,
或许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也渐渐察觉过来。
“何必呢,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呢?”
江孤昀倒也坦率,那神色也异常平静,“此次虽是试探,但我想十一王嗣您也清楚,我所言,绝非虚言。”
他说着说着,便又笑了,那神色里也好似混杂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王女、女君,那向来是旁人的依靠,而不是旁人做她的依靠,总是旁人第一道防线,也是死战到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从不会隐身于旁人身后,若遇劫难,也只会迎难而上。”
“像她那样的人,不论是多么艰难的处境,也不论是多么危险的境况,她总归是会力挽狂澜。”
“或许其中会伴随许多凶险,但她又何曾惜命,何曾惧怕过那些凶险。”
妻主那样的性子,曾令许多人折服,他们这些人爱她,不为容貌,不为家世,不为那外在的一切,
纯粹只是因为她本人,因心而起,也恋上她心,爱到深处甚至反而肃然起敬。
他江孤昀所爱慕的,所崇敬的,所体贴、所呵护,所小心翼翼想护其周全,想尽自己所能为其铺路,助其坦途的,本就是那么一个人。
否则,说到底,什么皇权争夺,什么朝局混,又关他什么事?关他江家这些人什么事?
也不外乎是情之一字,选择了这么一个人,心中有着一个白头到老的美好夙愿,所以为那心愿拼尽全力与她携手前行。
而他身后,夜熙尧却是沉默了许多。
良久,他才又沉沉地长吁口气。
“你可知天机真人?当年险些被奉为国师,但他谢绝了皇家美意,只愿闲云野鹤自在过活。”
“有人称其为半仙,铁口直断、占卜天意,”
“当年也是他,曾断言夜王双姝,必然一死一生。”
江孤昀听后一怔,旋即才微微蹙眉,他转身朝夜熙尧看去。
而夜熙尧好似苦笑一声。
“那天机真人确实是很有本事,奈何酒品不好。”
“当年他给两位王女批命后,正准备离京,结果却闻见了深巷酒香,于是便寻着味儿找了过去。”
“那巷子深处乃是一位皇夫的置产,当时那位皇夫恰好在其中。”
“起初二人互不知对方身份,仅是酒友罢了,可酒过三巡,那天机真人也说漏嘴……”
江孤昀眉心轻跳,心中已有几分预感,那神色也不禁慎重了些。
而夜熙尧则再一次长吁口气,
仿佛终于在此刻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天机真人说,王府双姝,一为骄阳,一为冷月,然冷月先骄阳而生病,当白昼降落,必是夜起之时。”
“浓夜之下,那冷月本该耀于九天,却不知为何二人命格混乱,他当年曾以为,这所谓的一死一生,是夜莺死,而小十七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