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样一来,很多事都能更容易些,也更轻松些,兴许也能改变一些事,不必像后来那般惨烈……
江雲庭听后也沉默了片刻,又重新看了看那银白盔甲,
而此刻红姨走了过去,亲自抬手为那人摘下头盔,
露出一张俊秀的脸,然而那眸光没多少神采,眼底全是死气沉沉的呆滞。
红姨轻笑,但眼角到底还是红了起来。
“秀恒啊,咱们两个,那场大婚拖欠到今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一醒?”
“什么时候,才能像以前那样,重新看看我?”
江雲庭有些茫然地望着那边,须臾之后,他才微微一垂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这扇门,
在把房门关上前,见红鸾微一踮脚,在那人冷冰冰的脸颊旁落下了一个吻,又用她自己的脸颊去蹭了蹭那人的面容……
情不知所起,然一往而深。
情。
自古情关难渡,这天底下又有多少当真能横跨那一场情劫?
忽然他心情就有点沉重,而也是此时,不知怎的又想起家中那位言妻主。
当房门合上时,江雲庭也渐渐低下了头,
那张粗犷锋利的薄唇好似在微不可闻地自语,
“妻主……”
既是妻,也是主,
那人与二哥他们渐入佳境,
看来,他也该想想他自己这边的事情了。
而往后,他又要到底以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留在他们这些人,身边……
…
相同的夜色下,瞎了一双眼的仇翼晟正被小五牵着手,那高大威猛的凶煞汉子正踉踉跄跄地跟着小五一起往前走。
小五这嘴巴就没消停过,此刻嘴巴里面嚼着香香甜甜的小糕点,却嘟嘟嚷嚷地说,
“我跟你说,你那点心思我们妻主早就明白了,所以这回带你过去也是为了这件事。”
“妻主有一义兄叫做楚熹年,就是那个天地盟的地盟之主,听说是夜王养子,当年被夜王收养的……”
“稍后等他回来,你再自行定夺,不过你应该也明白吧?”
“都已经到了这种田地了,如果我们妻主当真是一个假的,也不至于把你们这些人全都聚集在一起……”
仇翼晟:“……”
烦啊!!
这人怎么就这么嘴碎呢?
“来点儿,”
“啥?”
“饿了,糕点来点儿,”
小五一瞬瞪圆了眼睛,“那可万万不能够!就剩两块儿了,我给妻主留着的!!”
仇翼晟:“??”
而小五一脸嫌弃:“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咋好意思同一位妻主娘子抢吃的?难怪你都三十来岁了还在打光棍儿!”
他一种“我真是看错你了”的语气。
仇翼晟:“……”
哎,心累,
饿啊!
…
就这么,俩人一起回到了红府这边,
而深夜之下也有一辆看似低调的马车悄然进城,并未引起什么人注意,
直至那辆马车停在红府后门。
“盟主!”
有人压低嗓音悄然凑近,而楚熹年则长吁口气,
等下了马车之后,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府邸,稍作停顿之后,才沉吟着道:“走吧。”
那人为他带路,
而他平时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瞧着那气色也没多么好,就好似一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从前不知多少人以为,只要熬下去,迟早能熬到这位楚盟主病逝的那天,可这人愣是活了一年又一年,
那些人没能将他熬死,倒是他这病秧子熬死了不少老仇家。
当穿过一道圆月拱门,前方本是一池塘,然而这冬日积雪,池塘也已结了一层冰。
当楚熹年抬头一看,一眼就瞧见了那凉亭中的几道身影。
有人斜倚在一旁,怀中抱着把长刀闭目养神。
有人盘膝坐于一旁,轻柔地拨弄着琴弦。
有人上蹿下跳,手里还捧着一小盘糕点叽叽喳喳,一看就是一活泼欢闹的性子,
还有一人虽是清冷却温柔垂眸,凝睇着那一抹白衣倩影,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温情……
而楚熹年则是望着那一袭白衣,瞧见那人正坐在凉亭一侧,双手搭在凉亭的围栏上,手中还好似拿着一壶酒,
冷冷清清的,有些儿小慵懒,矜贵又好似有着一些些儿的妩媚,
而那人神色虽疏离,却也好似带着些许的温和……
楚熹年一时怔忡,就那么驻足于原地,可看了又看,看了再看,那本是一身从容的姿态,却没了先前那份举重若轻,而是徐徐抬首,也渐渐挺直了他自己的背脊。
他没多少表情,可那双漆黑如子夜寒星的眼眸,却好似有什么被唤醒,
也有什么在骤然激烈地翻涌了起来。
“……是她?”
…
“来了!”
凉亭里,江雲庭本闭目养神,小六儿那琴弹得他直迷糊,让他听了忍不住犯瞌睡。
大抵是对牛弹琴,他粗人一个实在欣赏不来那样的风雅。
但此刻一睁眼,他猛地一侧首,看向池塘外的圆月拱门。
而言卿也深吸一口气,她也跟着望了过去,
等待是漫长的,这漫长的等待里她喝了几壶清酒来打发时间,如今人有几分微醺。
但徐徐一抬头,就正好瞧见那道伫立在圆月拱门旁的身影。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清清冷冷的一袭白,高贵冷洁的一身白,
第414章 被强硬摧毁的破碎(加更!)
同样都是一袭白衣,可言卿穿着这样的衣裳,是白衣如素,是举手投足自有一份定力和洒脱,
换成了江虞羲,一颦一笑撩人心,既可冷得似玄冰,也可热得像一团妖火,然而那人的角色,也多少添了几分亦正亦邪在其中。
仿佛风中残烛,总有一些东西是岌岌可危,左右摇摆不定,一边是生,而另一边是死。
至于现在,又是这么一袭白衣,
世家勋贵的风采,虽是孱弱了些,却也沉着冷静,有着一种坚定之感,
好似满身宁折不屈的傲骨,也好似只要是为了心中的那些信念,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分明……
言卿又突地一笑,“倒是有些少见,”
她看了看已经停下抚琴的小六儿江雪翎。
这么一身破碎感,她从前只在雪翎身上见到过,可如今那圆月拱门前,那一抹白衣,却好似破碎的更加惨烈。
那不是六儿那种柔弱的破碎,却更好像是一种强大的,本该坚不可摧的,却被残忍摧毁的破碎,支离破碎。
“总算回来了!!”
这时红姨牵着身披银白盔甲的齐秀恒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后头还跟着总算拿上一根盲人手杖敲击地面用来寻路的仇翼晟。
就这么三方人马汇合,
却也无一例外,全部看向了言卿那边。
而言卿也站起了身,
“如何?”
她看着楚熹年那边,问:“阿兄可能认出我?”
而楚熹年听着她那一把清清冷冷的嗓音,好似冷冷清清的山涧忽而浸润了干涸的心底,
他也长吁口气,
半晌,才又轻点一下头,
“认得。”
只是那嗓音,当真是沙哑至极。
“怎么可能,不认得。”
…
夜王麾下曾有一幕僚,但当年众人所谋之事实在太大,为保亲子安全,所以那人并未将亲子带在身边,而是养在江南一处鱼米之乡。
后来京中争斗得越发剧烈,王府子嗣死了不少,就连夜王自己也曾有过不少险死还生的局面,
曾有一回那名幕僚为夜王挡刀,幕僚因此而死,夜王为此十分痛心,
也是那时江南那边突然传来消息,
那人的亲子,不见了。
就好似人间蒸发,没留任何线索,夜王也是为此查了好几年。
可没人知道,那数年时间里,这楚熹年和江虞羲一样,深陷于那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
百人斩,千人斩,万人斩,如养蛊一样。
数不清的少年男女被放养于深山,最终能活着走出的名额着实有限,
唯有万里挑一,唯有龙章凤姿,才能在那么一个地方拥有一个活命的资格。
数不清的酷刑,数不清的药物,数不清的残忍折磨,妄想磨灭他们所有心性,
可有些人生来就被称作天之骄子!骄子骄子,骄傲之子,便是天意也为之为荣,
这种人便是当真被毁去一些傲骨,也难以彻底磨灭。
就好像江虞羲,也好似楚熹年。
初见之时,在那么一个噩梦之地,一个疯恨狰狞,浑身的冷戾肆无忌惮,血腥的眼神,全是杀戮的气息。
而另一个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