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年满十八的妻主娘子皆身怀信香,信香可压制男子,轻易便可决定男子的生死。
而这个地方叫幽州,自古便是一苦寒之地,先祖曾入朝为官,但因获罪流放此地。
也是因此,他们这些人,全是流犯之后,一出生便已是罪籍之身。
听人说,从前的幽州没有妻主,没有女人,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每隔几年朝廷便会派遣山下的官媒送来一批妻主,那些妻主是为配种而来,若能生下女婴,便立即离开,若生下男婴,则是嫌弃舍弃,通常是由当地村寨抚养长大。
这位妻主也是如此,一年前来此地配种,如她这样的妻主另外还有九人,十人凑在一处,便也成了整个江家村,整个江氏宗族挥之不去的噩梦。
短短的一年时间里,从前六百多人的村子,如今竟只剩下四百多。
所有人都在苟延残喘,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的脸色,卑微至极,低贱如尘,就那么卑怯苟活。
身形颤栗着,江雪翎徐步走向那位妻主,想起这人方才的残暴,又想起家中几位兄长的凄惨处境,他颤抖着,而后徐徐仰起那张苍白如玉的面容。
眼底瞳光寸寸破碎,浓密的眼睫也在微微发颤,却还是如赴死一般,就那么蜻蜓点水的一吻。
然而,
吻了个空。
少年身上有一阵如落雪清泉似的馨香,但那份清香混杂着一抹浓烈的血腥。
赶在他吻过来之前,言卿噌地一下捂住嘴,同时一脸警惕,飞快地后退了好大一步,那柔韧的背脊甚至贴紧墙根。
“别,慢着!有话好说!”
她心里直发抖,坚决不能犯这原则性错误!不对,俩人是妻夫,这是她的小夫郎?
那不是天经地义?
可,可这也太刑了!
这一看,这脸嫩的,这根本下不了手!
况且这人一身伤,哪怕没有原主回忆,但也能分析出不少东西来。
依照种种迹象来看,她恐怕是穿成一个恶毒妻主,一个人渣,一个虐待自家夫郎的家暴犯?
而那少年身形一颤,旋即又一阵恍惚,
眼底压着一份黑,聚拢着一寸灰,本就朦胧的神色,似也越发黯淡。
“妻主……妻主可是还在记恨雪翎?”
“方才,方才太过突然……雪翎心中并无准备,所以才那般推拒,那般的……不知分寸……”
他清冽的嗓音寸寸沙哑,好似在极力辩解,想尽量安抚,却又久久无法将这些生涩的话语,变成更为好听,更讨人喜欢的言辞。
他终究不如二哥一身淡泊从容有度,也不像四哥能言善辩牙尖嘴利,甚至不如五哥君子谦谦温润如玉,做不到像兄长们那样的长袖善舞。
江雪翎忽然就有些头痛,他眉心蹙的越发厉害,末了也只能徐徐一抬眸,好似清浅一笑。
虽不如兄长,但他一样也有自己的长处,他知晓该如何令旁人心软,这份处世之道也是自从这位妻主来到他江家之后,在这暗无天日的一年里,才磕磕碰碰摸索出来的,
“是雪翎不好,千错万错都是雪翎的错,妻主别气了,行么?”
他轻轻地问,又极力舒展着他自己的身体。
虽然他是头一回这么做,没有任何经验,可他知道,那些妻主娘子,向来难以抗拒那种事。
她们重色,本就没任何底线,倘若展现出这样的姿态,用此作为暗示,或许……
“唰”地一下!
言卿冲过来一把抓住他衣裳,往上一提,本是雪肩半露,但叫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见此,江雪翎又是一怔,那神色似有错愕。
分明,方才求欢的人是她,为此大发雷霆的人也是她,可如今他已经顺从,她为何又突然反悔?
他突然不懂,也有些看不明白她。
第3章 迟早全死完
言卿尴尬,
“那个,天冷?多穿点儿?”
江雪翎又是一怔,许久,迟迟没任何反应。
仿佛整个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寸寸崩坏。
就如他身上那些伤,那些层叠的疤痕,那些往日连绵不去的血腥,已经有了裂痕的瓷器,就算重新拼凑,也难以回到从前那副最完整的模样。
正好这时,
“言小娘子,您在家没?”
屋外,突然传来一名中年汉子犹犹豫豫的嗓音。
言卿往屋外一看,也不知那人在此张望多久,此刻正一脸尴尬,同时那脸上还好似带上几分畏惧。
祥林一见言卿朝他看来,憨厚脸膛老实巴交,身子也是高高壮壮,但此刻竟莫名抖若筛糠。
活像是变成一只小鹌鹑,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小鸡崽子藏起来。
他吞吞吐吐说,“那个……老族长让我来传话,咱们准备上山挖水渠,您看您家翎哥儿有空没?能跟咱们一起上山不?”
说完这话祥林又立马低下头,不敢多看,不敢多瞄,活像眼前那位不是什么小娘子,而是什么能把人活活撕碎的索命罗刹。
“……翎哥儿?”
言卿又看了一眼那淡如烟雾的柔弱少年,想起这人浑身是伤,顿时又再度头疼。
“我看他不太舒服,能否容他在家修养一二?”
祥林一愣:“什么!?在在在,在家!?”
那少年江雪翎也怔住一瞬,旋即才长吁口气,
“祥林叔,没事的,只是一天而已。”
一天,或许能平安度过。
在此之前,已经煎熬了一整年,这一天,短短的一天,真的不算什么了。
可祥林脸色却突地一变,又看了看那位言小娘子,才说:“那,那……那我先找老族长问问!看看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说完又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江雪翎,然后牙龈一咬,他猛地一转身,竟然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一路闪电带火花,连鞋底子都甩没了一只。
不久,祥林便满头大汗地喊道:“老族长!老族长?不好不好了,出大事了!”
“翎哥儿叫他妻主按在家里了!!”
村子东边有个青砖大瓦房,这青砖大院看起来很是气派,但细看一下就能发觉,也早已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碎砖烂瓦,也不过是勉强住人罢了。
此刻院中愁云惨雾,院里停放着几具尸体,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族长则是沙哑问道。
“昨天,又死了几个?”
有人呜咽着,“四个……昨天又死了四个!”
可这全尸的,只有三个,还有一个,竟然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老族长牙龈一咬,一瞬就红透了双眸,他双目充血,仿佛被激出些许血气,可转念一想,又一阵哀恸,一阵沧桑,却不得不忍下喉中这口翻涌的老血。
但有人一脸悲愤地扬声道:“族长,老族长!”
“这都一年了,难道咱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都死了多少人呢?”
“再让她们继续下去,咱江氏宗族迟早有天得全部死绝!”
那人拎起一把锄头,满目的悲恨,似乎只要老族长一声令下,他宁可拼着自己这条命不要,也得拉上几个妻主娘子当成垫背的。
然而老族长一脸沧桑,他沙哑地道:“若不反,等来日那些妻主娘子离开后,我江氏宗族或许还能有人幸存,可若是反了……”
“就得像那周家庄,远近闻名的人口大村,足足一千来人,只因忍无可忍,弄死了几个妻主娘子,回头就惹来了官媒和衙门。”
“鸡犬不留,无一活口,血都染红了一整个山头。”
那么大的一个地方,那么多的人,就这么被夷为平地,官媒和衙门素来强横,有官媒为那些妻主娘子撑腰,他们便是不忍,又能如何?
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其余族人们,多想上几分。
而这话一出,刹那之间全场死寂,直至有人不堪忍受,崩溃一般嚎啕出声。
这一年多来,他们这地方,早已变成一个人间地狱。
这时,老族长又强打起精神看向祥林:“你刚才说翎哥儿怎么了?被言小娘子怎么了?”
祥林支支吾吾,才红着眼眶说:“我方才按您吩咐,本想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言小娘子骗过去,但谁知……谁知,她不让翎哥儿出门,硬是把翎哥儿留在家中。”
说完,祥林又一脸着急:“翎哥儿他大哥、三哥,早就已经出事了,他二哥五哥又被送进了刑狱,他四哥也忙着在县城那边疏通关系,如今家中就只剩下这小六翎哥儿一个。”
“老族长,他们一家以前帮咱族里建私学,带着大伙儿一起过上好日子,这可不能不管啊!”
“甭管咋的,也得尽量把他从家里捞出来,不然我看他那个模样,兴许、兴许……真撑不了多久了。”
祥林说完百感交集,从前这江氏宗族也曾富裕过,只是自从那些妻主娘子到来后,所有一切全变了,昔日的富裕变成如今这副难以饱腹的贫穷,那些被选作夫侍的族人也陆续死伤。